仙武大陆极西,一片荒无人烟的断崖之下。
这里不属于任何州,连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常年被浓雾笼罩,日光极少能穿透那层灰白色的水汽,只有正午时分,阳光才勉强从雾隙中漏下几缕,照在湿漉漉的苔藓和嶙峋的怪石上。
断崖下有一条暗河,水声低沉绵长,日夜不息地冲刷着岩壁,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回响。
秦小占就躲在这片浓雾深处。
她已经很久没有换过衣服了,那件曾经绣着凤凰纹路的暗红色凤袍已经褪成了灰褐色,边缘磨得发白,袖口处破了几道口子,露出下面干瘦的手臂。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白发髻散开了,如同枯草般垂在肩头,有几缕甚至结成了小团。
她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眼珠浑浊如同蒙了一层灰,整个人蜷缩在暗河旁一块勉强算平坦的石头上,如同一具被遗弃在此处的干尸。
她已经在这里躲了很多年。
从白虎圣地那晚被白战天击退后,之后,鬼元找上她,竟然也需要吞噬她,最后,她拼尽全力跑了。
她便一路逃窜,如同丧家之犬。她不敢回凤凰圣地——那里早就空了,不敢去任何有人的地方,不敢入城,不敢走官道,甚至不敢在白天赶路。
她只能捡那些最偏僻、最荒凉、连妖兽都不愿停留的路径走,白天躲在洞穴、树洞、断崖缝隙中,夜晚才摸黑前行。
她的修为在那一战中跌落了太多,从帝境跌落至圣武境,又从圣武境跌落到天武境,还在不断下降,最终停在了地武境。她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老鸦,再也飞不起来。
可她不敢死。她活了太久,谋划了太久,为了长生不择手段,为了突破不择手段,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她吞噬过太多人,夺走过太多性命,那些被她害死的人的面孔,有时会在深夜浮现在她眼前,扭曲、痛苦、绝望,如同无声的诅咒,撕扯着她的魂魄。
可她不在乎。只要能活下去,什么代价都值得。这些年,她用尽一切办法苟延残喘——吃生苔藓,喝暗河水,挖地下浅层灵脉残渣中的灵力,甚至捕捉误入这片雾区的低阶妖兽,生吞其血肉,补充微乎其微的能量。
可依旧无法阻止她的身体一日一日地衰败下去,寿元在枯竭,生命力在流失,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一点一点,不可挽回。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也许还能撑几年,也许几个月,也许明天就会死在这片永远不见天日的浓雾中。可她不甘心。
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还有很多仇没有报,还有很多谋划没有完成。她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得这么窝囊,这么无声无息。
这一天,她坐在暗河边的石头上,正用浑浊的眼睛望着水面发呆时,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气息。那股气息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她感知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如同一只受惊的野兽,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衣袍。雾中,一道身影正在缓缓走来。
青色的衣裙,轻缓的步伐,微微隆起的小腹,还有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杨若曦。
秦小占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愤怒,是不甘,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后的麻木与恨意交织在一起的东西。
她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看着那个她从小养大、原本打算当“口粮”吞噬的女孩,如今已经成为了帝后,怀上了神武境强者的孩子。那孩子还没有出生,便注定要站在仙武大陆的巅峰之上。
杨若曦停在五步之外。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蜷缩在暗河边的秦小占。
看着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干瘦的、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身破烂的、褪了色的凤袍,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老人,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圣主。”
秦小占没有说话。她盯着杨若曦,如同在看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幻影。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她的喉咙干涩如同砂纸,嘴唇裂开了几道口子,渗出一丝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