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欧明珍领着两个家丁过来。
两人都是二十余岁的年纪,一个精瘦,一个壮实,穿着短褐,走路如风,脸上一片潮红,一看便是在海边长大的。
“这是阿威,这是阿九。”欧明珍介绍道,“那两日,他们在海云楼一带当值。”
二人跪下给蒲寿庚、赵崇度磕头。
蒲寿庚笑容满面:“起来说话。赵提举问你们的话,须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待阿威、阿九起身,赵崇度上前一步,扫视他二人:“去年十月十四、十五两日,你们可曾眺望到,法石港有过什么异状?”
阿威、阿九对视一眼,阿威先开口:“回赵提举的话,小人确实在海云楼下巡逻。十四日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小人看见有两个人去海岸边,就在顺安号泊位一带。”
闻言,赵崇度精神一振:“什么样的人?”
“两个男子,穿着寻常衣裳,看不出什么特别,”阿威眨着眼,“其中一人……小人记得,有个驼背。走路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
驼背。
赵崇度记住此语,又问:“他们往海岸去作甚?”
“这个……小人不知道。”阿威摇着头,“当时天快黑了,小人只见他们往海边走,后来就看不见了。小人以为是附近渔民,也没在意。”
阿九忙接口:“我是在十五日值守的,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小人看见那个驼背,身边还有一人。应该就是阿威看到的那两人。我看见,他们身上湿漉漉的,衣裳贴在身上,走路脚下打滑,怕是刚从水里出来。”
赵崇度眯起眼:“你可看清那二人的面容?”
阿九摇摇头:“天还没大亮,看不清。只看见那个驼背,对了,另一人比他高半个头。”
许婳忍不住插言:“他们再次出现的地方……可是靠近顺安号停泊之处?”
阿九想了想,比划了一下:“不远。距离顺安号的泊位也就十来丈。”
十来丈。
许婳心里一紧。
这个距离,水性好的人,只消一个猛子便能潜过去。
若是在夜里潜水,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船底,绝非难事。
赵崇度忖了忖,又问:“除此之外,可还见过别的反常之事?或者有其他船舶靠近?”
阿威、阿九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了。”
问至此,也没别的话可问,赵崇度朝他二人颔首:“好,你们下去罢。”
阿威、阿九又磕了个头,跟着欧明珍退下。
赵崇度与蒲寿庚叙了一会儿话,便出言道别。
蒲寿庚也不相留,只把赵崇度送到院门口,便拱手笑道:“赵提举慢走。若有需要蒲某帮忙的,尽管开口。”
赵崇度还礼:“多谢蒲招抚。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登门致谢。”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这一次,身旁有仆人陪送。
穿过东鲁巷时,王子敬已不在书舍门前,只闻悦耳书声。
穿过讲武巷时,演武场上也不见武者,只余几个仆人在收拾器械,洒扫空地。
出了蒲府大门,许婳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赵提举,”她低声问,“那个驼背……该如何去查?”
赵崇度望着前方街巷,沉吟道:“容我想一想。驼背的人不少,需要费些功夫。”
许婳也知此事不易,遂道:“此事不急,赵提举快回去歇息罢。出来大半日了,民妇也回家去照看婆母。”
那一厢,蒲府后院,蒲寿庚已回到书房。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蒲寿庚闲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抱着一只雪白的临清狮子猫。
那猫生得圆润,一蓝一黄的鸳鸯眼,煞是好看。此刻,它正慵懒地趴在他膝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片刻后,欧明珍领着阿威、阿九进来。
二人忙不迭跪下,阿威抬起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官人,小人方才说得可好?”
蒲寿庚抚着猫,慢悠悠问:“什么驼背,什么高个儿,你们真看见了?”
阿九抢着答:“看见了,那日小人的确见着两个可疑的人,一个驼背……”
蒲寿庚抬眸,冷峻的目光打断了他。
“我问的是,”他声音不高,却令人遍体生寒,“你们‘真’看见了?”
阿威和阿九目光一碰,面上的笑容僵住了。
蒲寿庚继续抚猫,淡淡道:“那二日,你二人虽在海云楼当值,但看见的只有往来的商人脚夫。十四日傍晚,阿威你在赌坊里打双陆。十五日早上,阿九你起得很晚,在窝棚里睡大觉。哪里来的驼背?哪来的一双可疑的人?”
闻言,阿威一时腿软,脸色煞白着跪倒在地:“官人,小人……小人是想帮官人……欧管家也说,没线索也给点线索,免得衙门的人白来,小人就……就……”
“帮我?真是有趣得紧!”蒲寿庚眼神定住,拊掌大笑。
阿九也吓得发颤,一头跪倒在地。
“你们做得很好,”他笑得快要仰倒,“下去领赏罢。”
阿威、阿九齐齐一怔。
“官人?”
“下去领赏,”蒲寿庚重复了一遍,语气变得很温和,“一人一贯钱。欧管家,带他们去账房。”
欧明珍躬身应了,示意还在发愣的家丁退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蒲寿庚继续抚着狮子猫,从头顶摸到脊背,一下,又一下。
那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呼噜声更是响亮。
逾时,欧明珍折返,禀道:“官人,赏钱发下去了。”
蒲寿庚应了一声,却未抬头,手指搓着狮子猫的耳尖。
“你说,赵崇度会去查那所谓的驼背吗?”
“自然会查,他也没别的线索。”
“哈,市舶司,提举,好威风啊,那又如何?还不是被老子耍得团团转。”
蒲寿庚唇角噙着冷笑,低头看他膝头的狮子猫。
那猫眯着眼,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我且问你,你抓老鼠的时候,为何要先戏弄它?”
猫自然不会答言,只“喵呜”叫了一声。
蒲寿庚哈哈大笑。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惊得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起。
狮子猫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遂从他膝上跳下来,踱到一旁,接着舔爪子。
笑声戛然而止。
蒲寿庚望着窗外,面上笑容渐渐敛去,喃喃道:“阿威、阿九倒是会说话,谎话编得一套一套的,连我都要信了。”
这哪里是在夸人!
欧明珍心中一寒,俯身问:“官人,那一贯钱……”
“那一贯钱,是给他们家人的,帮我收拾赵崇度自是有功;但一事归一事,诓我的人该有什么下场,你竟不知?”
“小人明白,诓主之人绝不可恕。”
“还有一事,把我那不肖子拎过来。”
他说的是蒲师文。把海云楼下的一碧万顷亭,租赁给送亲之人,收受钱帛,是蒲师文干的“好事”。
欧明珍连忙应声:“是。”
“带上鞭子!净给老子惹事儿!”
欧明珍脚步微顿,又应了一声“是”,匆匆去了。
蒲寿庚起身,行至窗前,负手望着一点一点西斜的落日,哼起了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