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天瓷有风 > 第9章 初会蒲寿庚(1)

赵崇度踏入院门,接住他这刺目的笑意,道:“蒲招抚这宅子,崇度一路走来,大开眼界。讲武巷精兵强将,东鲁巷书声琅琅,文武兼备,气象不凡。泉州人都说蒲家是‘半城’,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今日,蒲寿庚给自己来这一出,无非是为炫示,为震慑。
便遂了他的愿,又如何?
闻言,蒲寿庚哈哈一笑,摆摆手:“赵提举说笑了。什么半城不半城的,不过是做生意的人家,多置了几间屋子,给小儿辈们留个念想。倒是赵提举——”
他有意顿下,觑着赵崇度,眼中精光一闪:“年纪轻轻,身手了得,学识渊博,连巴赛尔那壮汉都折在你手里,王子敬那老学究也对甘拜下风。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赵丞相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这话说得何其巧妙,又何其歹毒。
看似吹捧了赵崇度,却点出赵汝愚的旧事。
赵汝愚贬死,是朝廷的忌讳,也是赵崇度的旧伤疤。蒲寿庚轻描淡写地提起此事,看似恭维,实则是挑衅,想看赵崇度的反应。
赵崇度神色如常,只微微垂眸:“蒲招抚过誉。家父生前常言,为官一方,当以民生为重。崇度虽不才,须臾不敢忘父训。”
他又抬眼看向蒲寿庚,目光诚挚:“崇度此番冒昧来访,实是有事相求。”
蒲寿庚眉头微微一挑,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形容:“赵提举但说无妨。蒲某虽是商贾出身,也懂得‘官民一家’的道理。只要力所能及,定当竭力相助。”
但听,赵崇度道:“崇度此番来泉州任职,见港口萧条,蕃舶稀少,与传闻中‘涨海声中万国商’的景象相去甚远,心中甚是惶急,生怕这差事办不好,有负圣恩。
“近来,崇度得知,有一艘名为‘顺安号’的船舶,船上载满瓷器丝绸香料,虽未遇大风浪,却在去年十月离奇沉没。崇度以为,这沉船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哦?竟有此事?”
赵崇度颔首:“那船底被人凿穿,分明是蓄意为之。崇度斗胆,想借蒲招抚的海云楼一用。那楼地势高,正对法石港,若能登楼一观,或能看出一些端倪。此外,重读还想请教蒲招抚府上的家丁,或许他们曾在楼上见过异状,比如——”
他刻意放缓语速:“有人偷摸靠近‘顺安号’,潜入水中。”
蒲寿庚侧耳倾听,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海上营生,风波难测,凶险非常。赵提举不避其难,有心查究真相,为死者伸张冤屈,足见赵提举心存仁厚,实乃尽职恤民之举。蒲某虽不才,也愿为此尽些心力。”
旋后,蒲寿庚吩咐候在一旁的欧明珍:“去把那两日在海云楼当值的家丁叫来,我有话要问。”
欧明珍躬身应下,快步离去。
蒲寿庚转回身,对赵崇度笑道:“人叫过来还要一会儿,赵提举若不嫌弃,蒲某带二位先登一碧万顷亭看看?那亭子就在海云楼下,正对着法石港,景色还算不错。”
赵崇度拱手:“多谢蒲招抚。”
一碧万顷亭,建在海云楼下的山崖边。
亭子不大,六角攒尖,飞檐翘角,匾额上“一碧万顷”四个字写得飘逸,如云出岫,似风行水。走入亭中,凭栏远眺,可俯视大半个法石港。
许婳扶着亭柱,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去岁十月,辰时刚过,顺安号扬帆起航。
那日,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海面上波光粼粼。
许婳目力极好,能看清况明山所穿的青灰锦袍。
出发前,公公说,这是最后一趟船,跑完这趟,就带着全家去广州。广州的市舶司比泉州规矩,官员不盘剥,蕃商也好打交道,况家有活路可走。
他还说,若许婳愿意,可一并前往,并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她还不到三十岁,膝下又无子女,不能守一辈子活寡。
家翁通情达理,世所罕见……
许婳望着那片海,去岁那一幕又在眼前浮现。
有一些风浪,但并不大,算不得危险。
然而,船开出才一刻钟,船身便仄歪了些,似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而后,船舶越歪越厉害,船身倾斜,甲板上的东西直往下掉。
有人从船舱里跑出,抱着头乱窜。似乎也有人在呼喊,但喊的话却听不清,隔海传来的只有断续的惨叫声。
再过一刻钟,桅杆倾斜,帆布落进水里,整个船身往下一栽,倏然不见。
海面依稀有几个黑点,是落水的人。
可那几个黑点也迅速消失了,一个,两个,三个……
末了,一个也没剩下……
许婳咬住唇,惊觉自己在发抖。
她攥着柱子的手指,已然发白,骨节似要戳破皮肤。
眼前漫漶一片,看不清了。待她抬手去抹,才发现满手都是泪。
“许娘子?”赵崇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婳慌忙抹了一把泪,转过身来,勉强行了个礼:“民妇失态了。赵提举见谅。”
赵崇度道了“节哀”二字,又转向海面。
蒲寿庚立在亭子另一侧,纵目望着万仞鲸波,忽然叹了口气。
“海上谋生,便是如此,”他压着嗓子,一时间感叹丛生,“风浪,暗礁,海盗,哪一样不要命?我蒲家几代人,一直在海上讨生活,见过太多骇人的场面。船沉了,人没了,留下一家老小!悲哉!”
少时,蒲寿庚侧身看向许婳,眸中满是温煦之色:“许娘子节哀。你能撑起况家的青玉窑,替你公公讨这个公道,是个有骨气的女子。”
许婳微微一怔,连忙见礼:“民妇多谢蒲招抚体恤。”
蒲寿庚笑道:“不必多礼。待我家丁过来,你问问他们。那几日,他们就在海云楼一带当值,若真有人靠近顺安号,或许能看见些什么。”
许婳又行了一礼,眼眶微微发热。
她不知道蒲寿庚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此刻,有个人能说一句“海上谋生不易”,她很难不心生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