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想,赵崇度忽然启齿。
“淳熙二年六月,吕祖谦邀请朱夫子与陆九龄、陆九渊兄弟,于信州鹅湖寺辩斗。会议三日,论‘教人之法’。
“陆九龄先以诗明志,诗曰‘孩提知爱长知钦,古圣相传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筑室,未闻无址忽成岑。留情传注翻蓁塞,着意精微转陆沉。珍重友朋相切琢,须知至乐在于今。’”
王子敬的眉头,不觉微微一动。
赵崇度又道:“陆九渊和诗一首,‘墟墓兴哀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积至沧溟水,拳石崇成泰华岑。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欲知自下升高处,真伪先须辩只今。’”
顿了顿,赵崇度直视王子敬:“陆九渊以‘易简工夫’自许,讥朱夫子之学为‘支离事业’。然,朱夫子不悦,谓之‘空疏’。”
听至此,王子敬收起那一丝玩味的笑意,心中一震。
赵崇度恍若未觉,又道:“其后三日,双方反复辩难。朱夫子主张‘格物致知’,认为理在心外,须博览群书、即物穷理,方能致‘豁然贯通’之境;陆氏兄弟则主张‘发明本心’,认为心即理,只须切己自反、先立乎其大,便能‘六经注我’。陆九渊更以‘尧舜之前何书可读’之语相询,朱夫子以‘万理虽具于心,尚须教使知之’之语作答。”
王子敬听得入神,未有以应。
赵崇度看向王子敬,笑得云淡风轻:“辩斗双方各持己见,未能达成共识。吕祖谦欲调和之,也未能如愿。鹅湖之会后,朱夫子作诗云:‘地势无南北,水流有西东。欲识分时异,应知合处同。’陆九渊亦有诗云:‘墟墓兴哀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虽见解不同,然其志同归于孔孟。”
王子敬默然无语,目中隐有惭怍之色。
但他似乎并不甘心,又发一问:“赵提举所记,分毫不错。但不知赵提举如何看待鹅湖之会?”
赵崇度略一思忖,道:“‘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此乃太史公之语,崇度且袭用之。”
司马迁曾说,诸子百家立论不同,但亦有相通之处。
王子敬伫立于门前,凝视着赵崇度,笑意温和:“赵提举记得这般清楚,想必是朱夫子亲口所授?”
赵崇度颔首低眉:“先生讲学,尝以此为例,论‘和而不同’之义。彼年,崇度尚在襁褓之中,虽未亲临鹅湖,然先生忆及昔日鹅湖之会,不无怀念之意,崇度亦铭记于心。”
闻言,王子敬长叹一声,侧身让开道路:“赵提举,请。”
赵崇度拱手一礼,举步向前。
许婳疾步跟上,走了几步,对赵崇度敬佩之至:“赵提举好学问,你说的这些,民妇都听不太懂。你真是……万中无一的宗……万中无一的男子。”
她临时收回“宗室”二字,以免惹出不必要的误解。
赵崇度笑道:“你会潜水,会做瓷,还能独当一面,你也是万中无一的女子。”
被他这么一夸,许婳不禁噗嗤一笑,却也不自谦。
东鲁巷很长,行走好一时,才到小巷的尽头。
一座气派的红砖古厝,已赫然眼前。
院门大开,里面隐隐传来琴声,《高山流水》的曲子,清越入耳。
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正立在院中听琴。
他生得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矮胖,但通身却漫出一股慑人的气势。
那气势,不是巴赛尔那种咄咄逼人的狠厉,也不是王子敬那种满腹诗书的清高,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威压。
许婳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
这整座宅邸,整个泉州城,甚至整片海,都匍匐在他脚下。
想必,这便是蒲寿庚了吧。
自小就生活在泉州,但许婳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蒲寿庚。
见赵崇度二人走进院门,蒲寿庚脸上浮起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失礼数。
“赵提举,久仰久仰,鄙姓蒲,名寿庚,表字海云。”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笑意中闪着寒芒。
(注1)毕再遇为赵崇度师父之事,乃杜撰。
(注2)官家,宋代皇帝的尊称。
(注3)史载,赵崇度幼年从师于朱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