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度点点头,转身从许婳手中接过外袍,重新穿上身。
“走罢。”
许婳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走过巴赛尔身边时,她偷觑看了那人一眼。
因巴赛尔一直盯着赵崇度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
“且慢!”巴塞尔涨红了脸,“赵提举……敢问赵提举师承何处?”
巴塞尔虽是大食人,但在泉州已生活二十余载,自认对大宋的名家皆有所知。
赵崇度也不欲隐瞒,直言道:“家师姓毕,上讳再,下讳遇,字德卿。”(注1)
毕再遇,乃是大宋名将,巴塞尔自然听说过他的名号。
当年,毕再遇以恩荫补官,早在淳熙年间,便以勇武果毅、熟知兵略著称。在开禧北伐里,年近花甲的毕再遇,仍能取泗州、战灵壁,名动天下。就在今岁,毕再遇以武信军节度使之位致仕,可惜其辞任不久,便溘然长逝,官家(注2)追赠其为太师,谥号“忠毅”。
“原来是毕德卿的弟子,难怪……受教了……”巴塞尔恍然大悟,不禁面有赧色。
赵崇度抱一抱拳,折身便往前走。
穿过演武场,前面又是一条巷道。
许婳走在赵崇度身侧,暗道:虽说宗室子弟从小就要学文习武,请的都是最好的老师,但富贵人家的公子,她见得多了。一个个眼高手低,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却没几个能担事的。赵崇度的确不一般。
公公生前曾言,“有些人,天生就是撑船掌舵的。风浪再大,他也不会慌”,或许,赵崇度便是这样的人。
穿过讲武巷,前面又是一条幽静小径。
两旁栽着竹子,却并不取疏落的造景之法,而是密密一片,形成一道绿墙。
日光筛过密密竹叶,在地上投下极细碎的影迹。
小径尽头,隐约可见几间书舍。青瓦白墙,掩映于竹影深处,极尽清幽。
“东鲁巷。”赵崇度道。
许婳抬首看去,果见巷口立着一块石碑,一人多高,青石质地,上镌“东鲁”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朱熹曾赞誉泉州为“海滨邹鲁”,意指此地乃海滨文明之邦,可与孔孟故乡相提并论。
蒲氏把子弟读书的地方叫作“东鲁巷”,可见其用心:他们不只要做商人,还想做士人。
方才踏入巷子,便闻一阵琅琅书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走近一看,书舍门前立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穿着素净的儒衫,正负手望着他们。
那老者的目光很特别,不似巴赛尔那般咄咄逼人,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他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品赏一件古董,把每一处细节都摄入眼中。
“老夫不揣冒昧,敢问来者可是市舶司赵提举?”老者开口,清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书卷气。
赵崇度拱手为礼:“正是。敢问先生名讳?”
“老夫王子敬,蒲家西席。”老者微微颔首,算作还礼,“赵提举要见官人,须得从老夫这东鲁巷经过。只是——”
顿了顿,他眸光在赵崇度身上打了个转:“老夫听说,赵提举是朱夫子的学生?”
朱夫子,说的自然是朱熹,号晦庵,理学集大成者。(注3)
赵崇度颔首:“正是。崇度幼时曾从晦庵先生受学。”
“好。”王子敬点点头,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既是朱门弟子,老夫便想请教一个问题。”
“王先生请讲。”
王子敬看着他,缓缓开口:“淳熙二年六月,江西信州鹅湖寺,朱夫子与陆氏兄弟有过一场辩论,世称‘鹅湖之会’。敢问赵提举,那场辩论,每个人都说了什么话?”
许婳蹙起眉来。作为学生,对老师亲历之事应当知晓,但要问及与会之人所言,实在太过刁难。何况,彼时赵崇度年岁还小……
她忍不住看向赵崇度,不知他会作何应对。
闻言,赵崇度沉默一时。
淳熙二年,鹅湖之会。那一年,他刚刚出生。
见赵崇度一言不发,王子敬唇角笑意渐深,以为他被自己难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