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婳心头一紧,看向赵崇度。
她知他是官,是市舶司提举,可此处是蒲家的地盘,他又是一个文官,听说也有些功夫,但如何能敌得过蒲府的教习?
据她所知,十年前,蒲寿庚招纳一名教习,在青龙巷(注1)摆下擂台。巴塞尔便是在那时崭露头角的。
听得此言,赵崇度神色不变,唇角还微微扬起,似乎听到了什么趣事:“我有官身,不必拘于尔等私定的规矩。”
巴赛尔斜睨着赵崇度,继续在他身边转悠,忽而猿臂一伸,从他腰间扯下一块铜制宣牌,在手里掂了掂。
那牌子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字,在日光下泛着光。
巴赛尔把牌子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嘿嘿一笑:“本教习是个粗人,不识这上头的字。我只知,凡未请入内者,又想过我这道门,就得与我比试一番。”
言讫,他把宣牌扔还赵崇度,双拳一抱,手指骨节被他捏得噼啪作响,像放了一串小炮仗:“赵公,请罢!”
许婳面色乍变,忍不住出声:“赵提举——”
赵崇度抬手止住她,侧过头,对她微微一笑:“无妨。”
旋后,赵崇度解下外袍,递给许婳。
许婳忙伸手接住,退后数步,转而又把袍子放在一边的石凳上。
赵崇度则往前走了两步,在巴赛尔面前站定。
两人相向而立,一个魁梧如塔,一个清瘦修长,对比鲜明。
演武场上的壮汉们,早就停了操练,此时更围拢过来观战。
且不论亲疏远近,就体格而言,他们也自必然看好巴塞尔,遂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眼中流出赤热的光。
巴赛尔眯起眼,打量着面前这人。
文官,年轻,生得白净,一双手修长干净,怎么看都是个银样镴枪头。
“赵公,拳脚无眼,若是伤着——”
话音未落,赵崇度动了,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巴赛尔只觉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已欺近身前。
他不禁大惊失色,多年来刀口舔血练就的本能,让他立马挥拳格挡。
岂知,那一拳挥出去,却格了个空,赵崇度的一记拳头从他腋下穿过,堪堪点在他肋间。
力道不大,但这位置却刁钻至极,巴赛尔顿觉半边身子一麻,险些没喘上气。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极力稳住身形,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好!”巴塞尔大喝一声,眼中凶光毕露,向猛然扑去。
这一回合,他不敢再轻敌,使出浑身解数,拳风中带着杀意。
同时,双腿也在发力,力似钢鞭,每一击都能要人性命。
可赵崇度的身形,却飘忽得像风中柳絮,水中游鱼。
以致于,巴赛尔每一拳都只擦着他的身,每一腿都只扫到一片衣角,却无论如何触不到他一片肌肤。
两人拆了二十余招,似乎谁也没占上风,但懂武的人便不难看出,赵崇度一直在消耗巴塞尔的体力,对方气息已然不稳。
巴塞尔自然也知自己的处境,不免心气浮躁,发出雄狮般的一声怒吼。
这是他的杀手锏“狮吼功”,用于震慑敌人。
这一声起,一旁围观的壮汉都捂着耳朵往后退了一丈。
许婳也悄然后退,看得心惊肉跳。
她不懂武功,但看得出巴赛尔越打越急,额上青筋暴起,拳脚愈发凶猛。但赵崇度却神色从容,飘然游弋,颇有闲庭信步之感。
倏然,许婳惊觉,赵崇度方才根本没捂双耳。
又拆了几招,赵崇度略一后退,暴喝一声,抢入中门,一掌拍在巴赛尔胸口。
这一掌力道不大,却别有乾坤。巴赛尔只觉得一股柔劲飞来,那力道说不上刚猛,却绵长不绝,后劲霸道,让他身不由己连退三步,一跤跌倒在地。
演武场上,顿然陷入一片死寂。
那些赤膊壮汉们张大了嘴,一时忘了呼吸。
他们看得再清楚不过。威名赫赫的巴塞尔教习输了,输给了一个文官。
赵崇度收回手,喘息一声,额上只微见了汗。
看着地上的巴赛尔,他语气平静无澜:“承让。”
巴赛尔铁青着脸,坍坐在地,半晌才跳将起来,满脸不服气。
但他嘴唇翕张,却又说不出话。论拳脚,他确实输了,对方这柔中蕴刚的功夫,也是平生仅见。
他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赵提举好功夫。请。”
许婳注意到,这一次,巴塞尔称他“赵提举”。
(注1)青龙巷:在宋代,青龙巷曾是泉州最早的“金融街”,与聚宝街并称为“金青龙,银聚宝”。今仍在,有李妙森故居、林廉平海蛎壳厝等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