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天瓷有风 > 第5章 讲武巷斗拳(2)

许婳叹了口气,把这些念头按下。
赵崇度道:“无须担心,吉人自有天相。”
门房里的仆人换了班。
新来的那个矮胖仆人,进来添了回茶,瞥了他们一眼,又低头走开了。
见状,赵崇度忽然笑出了声。
许婳不解地看向他。
“他这是在磨我们。”赵崇度道。
之前,他便听过蒲寿庚之名。此人在泉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是好相与之人。
市舶司曾有一位副提举顾慎之,曾与他起过冲突。顾慎之说蒲寿庚把持海路,欺压蕃商。蒲寿庚似乎浑不在意,甚至懒得一辩,但不到一个月,顾慎之便被弹劾罢官,悻悻然离开了泉州。
临走那日,蒲寿庚还派人送了程仪,笑呵呵地送他上船。顾慎之气得当场呕血。
听说这些事,赵崇度便知此人笑里藏刀。
眼下,蒲寿庚要他在此枯坐,分明是在立威。
又等了一时,终于有个仆人小跑着过来。
那人生得精瘦,一脸精明相,点头哈腰地引他们往里走:“官人在待礼巷接见二位,小人这就带路。”
穿过仪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道旁种着花木,刺桐花已含苞待放。
青石板路铺得平整,墙头偶尔探出些竹梢,在风里轻轻摇曳。
走了约莫一箭之地,那仆人忽然“哎唷”一声,捂着肚子,脸皱成一团。
“哎唷……二位贵人恕罪,小人这肚子……怕是早上吃坏了……”
赵崇度停下脚步,打量着他。
那仆人弓着腰,擦着额上并不存在的汗,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匽溲……匽溲就在前头拐角……小人去去就来,烦请二位贵客在此稍候!”
言讫,也不待回答,捂着肚子径自跑了,转眼消失在月洞门后。
赵崇度和许婳站在甬道上,面面相觑。
许婳蹙着眉:“匽溲……”
赵崇度解释道:“说的是茅房。‘匽溲’是雅称,出自苏辙的《颍州择胜亭》一诗。”
“看来,蒲大官人才识过人,还仰慕我朝文化,连下人都教得如此知礼。”许婳唇角一撇。
赵崇度不置可否,只微微一笑。
日光拂照,花木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间或一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衬得此地过于幽静。
又等了一时,许婳眉头蹙得更深。
她看向赵崇度,见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赵提举……”
“无妨,”赵崇度说,“既然主人‘忙’,我们就自己逛逛罢。”
他举步便走,许婳不待多想,也疾步跟上。
这座宅邸大得惊人。
等他们穿过那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条长长巷道。
两旁屋舍俨然,高墙深院,不知作何用途。
巷道尽头,隐隐传来呼叱之声,似有多人在齐声操练,那声音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赵崇度侧耳听了听,目光一凛:“讲武巷。”
“这就是传说中的讲武巷。”许婳倾耳以听。
蒲府宅邸方圆约三百亩,每一条巷子都有名目。接待贵宾的地方叫“待礼巷”,子弟读书的地方叫“东鲁巷”,连他家兵营厨房都占了一条巷子,叫“灶仔巷”。
许婳记得,第一次听说蒲府的格局,彼时暗暗心惊。
一条巷子占一个名目,那得多少条巷子?哪里是宅邸,分明是一座城。
后来,她向蒲师文赁了一个送亲席位,也不只是为给公公送行,亦因她对蒲府好奇。岂知,家丁带她入蒲府的,是另一条路。许婳根本没机会看到蒲府的真面目。
正寻思着,但听赵崇度一声冷笑。
“蒲家养着私兵,明面上是看家护院,实际上有数千人之众。朝廷禁私人养兵,但蒲寿庚有‘招抚使’的名头,说是为防海盗、保境安民……”
闻言,许婳顿然明了。
原来,赵崇度想来蒲府拜候蒲寿庚,也不只是为了帮她查清海难真相。
操练之声益发响亮,二人循声而去,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赫然出现一片开阔的演武场。
场中站着数十名壮汉,赤着上身,生得很是精壮。壮汉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正齐齐挥拳踢腿,呼喝声震天响。拳风过处,空气似都被撕裂开来。
为首一人是大食人,身形魁梧,比旁人高出半个头,虬髯满面,目中精光四射,正来回逡巡。再看那走路姿态,活像一头豹子,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能随时扑出去的狠厉。
那人看见赵崇度,目光一闪,大步走了过来。
“来者何人?”他声音洪亮,如击铜钟,震得许婳耳膜嗡嗡作响。
赵崇度负手而立,神色不变:“市舶司提举赵崇度,前来拜会蒲招抚。”
“拜会?”那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鄙人巴赛尔,忝为蒲家讲武堂教习。赵公可知这是何地?”
赵崇度暗忖道:我已自报身份,但巴塞尔不称我官衔,只怕是要为难我。
当下,却不动声色,如实作答:“讲武巷。”
“不错。”巴赛尔点点头,绕着赵崇度走了半圈,似在觑察一件货物,“既是讲武巷,就有讲武巷的规矩。凡未请入内者,须得先过本教习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