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庭被查的消息,是在第十二天传开的。
刑部的人上门那天,沈家正在摆宴,据说满桌子菜没动一筷子,人就被带走了。
我是从王妃那里听说的。
她飘回来的时候,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老王爷那边,应该可以安息了。"
我没说话,把手里的账本合上。
没过两个时辰,沈玉来了。
这回没有提点心,没有穿桃红水绿,就一件半旧的素色衫子,发髻也乱了几缕,眼睛红着,像是哭过。
她进门,林氏迎上去,两个人说了几句,我没听清。
然后沈玉转过身,看见我站在廊下。
她走过来,脚步很快,在我面前站定,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是你。"
我没动。
"是你告的状。"她声音哑着,但那股劲还在,"就你,一个庶出的替嫁,跑来我们沈家,咬了我父亲一口。"
"沈玉。"
是沈凛的声音。
他从里屋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沈玉,语气平:
"你父亲做的事,跟她没关系。"
沈玉猛地转头:
"表哥,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算什么东西,一个扫把星,克死了亲娘,被家里当抹布扔过来的——"
"够了。"
沈凛声音不大,但沈玉说不下去了。
他走下廊阶,在我旁边站定,语气平静,字字清楚:
"她是我的人。"
"说她,就是说我。"
院子里静了一瞬。
林氏在廊上,把手里的帕子攥紧了。
沈玉定定地看着沈凛,眼眶慢慢红了,声音开始抖:
"表哥,我喜欢你,你知道的,我从小就——"
"我知道。"沈凛打断她,语气没有残忍,就是平,"但这不够。"
沈玉愣住了。
"你喜欢我,你父亲拿你当棋子,这两件事,是两件事。"他顿了顿,"我不迁怒你,但你父亲做的事,我不会放。"
沈玉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气,慢慢缩小了一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
不是同情,就是觉得,她其实也挺可怜的。
但可怜不是她害人的理由。
沈玉沉默了很久,忽然偏过头,看着我,声音很低:
"你赢了。"
我没说赢了赢了的话,只是开口:
"沈玉,你父亲把你推出来,你知道吗?"
她愣了一下。
"他让你来王府,不只是为了让你嫁给沈凛。"我说,"是让你替他盯着王府,替他传消息,你是他的眼线,不是他的筹码。"
"你以为他在替你谋前程,但他谋的是他自己的路。"
沈玉脸色白了。
"你不信,"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账房的记录,你每次来王府,你身边的丫鬟出门买东西的时间,和沈文庭府上一个管事出门的时间,每次都对得上。"
"那个丫鬟,是你父亲塞给你的吧。"
沈玉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王妃飘到她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转述:
"王妃说,你父亲欠了你一个道歉,但他不会说,所以她替他说。"
沈玉猛地抬起头,看向我身旁的虚空。
她看不见,但她眼眶里的泪,啪嗒掉下来了。
她站了很久,最后把那张纸叠起来,揣进袖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表哥。"
沈凛嗯了一声。
"那个丫鬟,我回去打发了。"
她迈出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氏在廊上,悄悄擦了擦眼角。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地上几片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王妃飘到沈凛身边,看了他很久,轻声说:
"我儿,你父王没看错人。"
我没有转述这句话。
沈凛侧过头,看了看我身旁的虚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低下头,把袖子整了整。
账本还没对完,私库那边还有两间铺子没盘清楚,城东的庄子我还没去看过——
沈凛忽然开口:
"沈蕙。"
"啊?"
"地契的事,"他顿了顿,声音很平,但耳根又有点红,"我再添一处。"
我抬头。
"城北有个宅子,独门独院,比这里清静。"他看着我,"你若想要,记你名字。"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别开眼,轻咳了一声:
"就是,补偿之前说错话的事。"
王妃在旁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开始抹泪,一边抹一边说:
"补偿,啧,说得真好听。"
我低下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行吧。"
"就这样答应了?"他学了我上回的语气。
"不然呢。"我说,"你还欠我一句道歉没说完整。"
沈凛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一字一顿:
"对不起。"
"还有呢?"
"还有什么?"
"谢谢。"我说,"谢我替你守了这么久的灯。"
院子里又静了一瞬。
然后沈凛轻声说:
"谢谢你,替我守灯。"
王妃不哭了,就那么飘在原地,笑着,笑着,慢慢地,慢慢地,散成了一片光。
没有痛苦,没有留恋。
就那么走了。
我仰起头,看着那片光消散在天里,眨了眨眼。
身边沈凛也抬起头,看着同一片天,轻声开口:
"她走了?"
"嗯。"
"走得好不好?"
"很好。"我说,"笑着走的。"
沈凛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暖了一点点。
私库那边还有两间铺子没盘完,城北的宅子我得找时间去看看,城东的庄子也得安排人打理
事情还多着呢。
但不急。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