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凛当天夜里就去了城南。

没带多少人,轻装,走的侧门。

我没跟去,在院子里等着。

王妃也没跟去,陪着我坐在廊下,两个人一个有形一个无形,对着一盏灯枯坐。

我问她:

"老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妃想了一会儿,轻声说:

"话不多,但做事周全,从来不让人白吃亏。"

"他知道有人要害他,为什么不躲?"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王妃顿了顿,"他说,与其躲,不如把路给沈凛铺好,让他自己走出来。"

我低头看着灯火,没说话。

这个老王爷,倒是个明白人。

沈凛回来的时候,将近四更天。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漆匣子,进门把匣子搁在桌上,在椅子里坐下,沉默了很久。

我看着那个匣子,没动:

"信呢?"

"看过了。"

"上面写的是谁?"

沈凛抬起眼,看着我,开口:

"沈文庭。"

沈玉她爹。

我心里把这三个字压了一下,语气平:

"所以沈家经营二十年的那些门生故旧,都是他的人。"

"对。"沈凛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父王的死,是他授意的,目的是拿下王府的兵权,再借着王府的势力在朝中布局。"

"沈玉嫁过来,是他的棋。"

沈凛没有接话,只是把那个匣子推到我面前:

"里面还有一样东西,是父王留给你的。"

我愣住了。

"给我?"

"冯老头说,老王爷交代过,这个匣子,要交给那个能看见亡魂的姑娘。"

我慢慢把匣子打开。

里面压着一张地契,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莫氏之女。

我的手抖了一下。

王妃在我身边,轻声说:

"打开看吧。"

我把信抽出来,展开。

信不长,就几行字,是老王爷的笔迹。

大意是:莫氏当年救过他一命,他没来得及还这个恩,莫氏走得早,这份恩就还给她的女儿。地契上那处宅子,算是补偿,另有一事相托——

我往下看。

托付的事只有一句话:

"我儿身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你若愿意,留下来。"

我把信叠起来,重新压进匣子里。

屋里静了很久。

沈凛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你娘救过父王,这件事,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说。

"抱歉。"

我抬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这两个字。

他神情里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那种令人心凉的清醒,就是平平的,认认真真的两个字。

我捏着匣子,低下头:

"不用道歉,你又不知道。"

沈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之前那句话,我说错了。"

"哪句?"

"我说你帮不上朝中的事。"他顿了顿,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我说错了。"

我没接话,等他说完。

"林氏的事,陈福的账,冯老头的下落,每一步都是你问出来的。"他看着我,"我手底下那些人,没有一个做到你做的事。"

"那是因为他们看不见死人。"我说。

"不只是因为这个。"

我抬起眼。

沈凛难得地别开视线,看向窗外,语气淡淡的,但耳根有点红:

"你脑子好使。"

王妃在旁边,突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开始抹眼泪:

"我儿总算说了句人话。"

我看着沈凛那个耳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低下头,忍住了。

行吧。

脑子好使。

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夸脑子好使,还是个欠了我三处铺面加一个庄子的债主夸的。

我把匣子盖上,站起来:

"世子,沈文庭那边,你打算怎么动?"

沈凛收回视线,神情重新沉下来:

"证据已经够了,但沈家的人脉是把双刃剑,动他之前,得先把他在各部的钉子拔干净。"

"需要多久?"

"快则十天,慢则半月。"

我点头,往小榻那边走,躺下,把薄被往上拉了拉:

"那我先睡了,明天还得起来盯着沈玉别乱动。"

沈凛看着我,忽然开口:

"沈蕙。"

"啊?"

"父王信里那句话。"他顿了顿,"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我盯着床顶,想了一下,说:

"地契我已经收了。"

"那不是地契的事。"

"我知道。"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闭上眼睛,开口:

"行吧,留下来。"

"就这样答应了?"

"不然呢,"我说,"私库还没搬空呢。"

王妃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沈凛没再说话,但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像是不打算让我听见的那种。

但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