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毕业那年，我留在外省，租了间小房子，养了盆洋桔梗。
开花那天，妈妈打来电话。
“怡珺，你爸爸体检有点问题，要做个小手术。不严重，不是要你回来，就是告诉你一声。”
我握紧水壶，问：“什么时候？”
“下周三。”
“我请假。”
妈妈捂住话筒，对爸爸说：“她说请假。”
爸爸声音很远：“让她别耽误工作。”
回江城那天，感觉房子里一切都很陌生。
客厅里平板和学习计划表都不见了。
我的房间门开着，床单换成浅蓝色，监控的位置空荡荡的。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你房间一直给你留着。”
爸爸瘦了些，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先笑：“回来啦。”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说：“嗯。”
手术不大，爸爸被推进病房时，麻药还没退干净。
他看见我，伸手摸索。
我递水杯，他摇头：“不是水。”
妈妈拿出一只旧盒子，里面是那只手环，还有一叠纸。
爸爸声音发哑：“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
纸上是当年系统后台记录，红字密密麻麻。
【哭泣超过十分钟：扣8分。】
【夜间心率异常：建议忽略。】
【生日庆祝：不建议。】
爸爸指着其中一页。
“服务方说模型用的是行为矫正模式，不适合正常的孩子。”
“是我要求用这套模型，想要对你严加管教。”
妈妈在旁边落泪，爸爸看向我，继续说。
“我以前总说系统评估你不够孝顺。”
“后来咨询师问我，什么是孝顺，我答不上来。”
“我想起你会把第一口蛋糕分给妈妈，会在我加班时给我留爱心纸条，怕盈盈摔倒，会跪在地上给她系鞋带。”
他苦笑：“可这些，系统从来没加分。”
妈妈握住我的手，这一次，我没有躲。
“怡珺，妈妈想给你补一个生日。”
“我们不拍照，不发朋友圈，不许愿也行，你坐在那里，吃一口蛋糕就好。”
很多年前，我等过这句话。
等到生日过去，等到系统推送“今日孝顺值扣分”。
现在妈妈终于说出口，我却只想起那天那碗白粥。
我轻轻抽回手：“妈，不用了，我现在不过生日。”
爸妈送我去车站，妈妈往我包里塞胃药、围巾和牛肉酱。
爸爸说：“拿不动就别拿。”
妈妈小声改口：“让她自己选。”
我只拿了那瓶牛肉酱：“这个吧。”
妈妈开心地笑了：“好，吃完妈妈再寄。”
周盈也来了，她长高很多，抱着一束粉色洋桔梗。
“姐姐，毕业快乐，工作顺利，还有生日快乐。”
我接过花：“谢谢。”
她问：“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我说：“有空会来看你们，但我不会回家住。”
妈妈点头：“好，来看看就好。”
高铁开出江城时，妈妈发来一张餐桌照片。
桌上有个小蛋糕，蜡烛点着，却没有人吹。
她说：“今年先放着，你哪天想吃，妈妈再买新的。”
我看了很久，回她：“别等我吃蛋糕了，你们自己好好过。”
十几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知道他们改了，也知道他们爱我。
可人不能永远站在十八岁生日那天，等一块迟来的蛋糕。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花，给妈妈发出最后一条消息：
“我已经不需要你们给我满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