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冷静期第三十天。
窗外是连续两周阴雨之后难得的大晴天。我在公寓阳台晒被子,手机震了一下。
季屿川的消息。
“我尊重你的决定。我在老巷子展馆等你,如果你不来,我这辈子绝不再打扰你。”
高二那年他为苏可办个人影展的地方。也是我站在最后一排,仰头看他致辞的地方。
那天他穿着白衬衫,对着满墙的逆光舞姿说:“摄影的意义,是让值得被记住的人永远停留在最美的瞬间。”
我站在人群最末尾,手心攥着门票的票根,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都在发光。
十年前,我是观众席最角落里的影子。
十年后,我还要不要再走进那扇门?
桌上放着那张即将生效的离婚申请单。
碎纸机响起。
展馆的木门比记忆里矮了很多。
我推开门,墙上的东西让我整个人定住了。
不是逆光白裙,不是舞蹈缪斯,不是任何带着艺术名义的精巧构图。
整整两层楼的墙面,贴满了照片。
全部是我。
超市货架前挑草莓的侧脸。深夜下班走过路灯的背影。蹲在巷口喂流浪猫的瞬间。电台走廊里对着稿子皱眉的样子。公寓楼下取外卖时打哈欠的模样。
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角度笨拙,有的甚至对焦都没对准。
和他以前那些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作品比起来,这些照片粗糙得像业余。
但每一张下面,都贴着一张手写的小纸条。
“今天她穿了白衬衫,很衬她。”
“原来她喜欢吃草莓,记下了。”
“她给流浪猫起名叫小橘,叫了三声猫才过来,她笑得很好看。”
“凌晨一点十七分下班,走路还在背明天的稿子,路灯是坏的,明天打电话让物业修。”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墨水被洇开过又干了。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从一楼到二楼,从十月到十一月,从秋天到初冬。
他把那些我自己都不记得的碎片,全部捡了起来。
二楼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季屿川走下来。
他瘦了很多,医院的纱布还缠在手腕上,脸色没有完全恢复。
他脖子上挂着那台单反。
我的视线落在相机挂绳上。
不是苏可工作室的棕色牛皮绳。是一条黑色编织绳,起了毛边,接口处磨得发白。
那是十年前,我用广播站的稿费在学校门口两块钱的地摊上买的。太便宜了,我买完就后悔,觉得配不上他的相机,最后夹在那本《纪实摄影》里一起塞进了他抽屉。
季屿川走到我面前,停在一步之外的距离。
他摘下相机,翻开机身背面的液晶屏,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我站在展馆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逆光从身后透过来。
“知念。”
他的声音很轻。
“我以前觉得最好的光永远在别人身上。拍了十年,追了十年,全追错了。”
他看着我,眼眶通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以后我只拍你。”
我看着他。
面前这个男人,不再是那个站在聚光灯背后、对着缪斯按快门的清高摄影师。
他只是一个笨拙地学会了熬粥、学会了在暴雨里找人、学会了把镜头对准正确方向的普通丈夫。
我往前走了一步。
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季屿川。”
他的身体绷紧了。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的手指按在他胸口那条旧编织绳上。
“如果你的镜头里再出现别人,没有第三次。”
他猛地把我拉进怀里。
抱得太紧了,相机硌在两个人中间,硌得生疼。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急促而滚烫。
我听见他的心跳,砸在耳膜上,又快又乱。
满墙的照片安静地看着我们。
一百二十七个被他笨拙记录下来的瞬间,拼成了一个迟到十年的答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条起毛的黑色编织绳上。
十七岁的沈知念在广播站窗台上看着操场的少年,等了很久很久。
现在,不用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