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周漾放下碗,在衣裳上擦了擦手,背起靠在门边的背篓就要出门。
“娘,我先走了啊,趁太阳还没下山,多摘点回来。”
胡氏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抹布,朝她喊了一声:“把围裙带上,豌豆浆弄衣裳上不好洗。”
“哎!知道了。”周漾应了一声。
胡氏叮嘱道:“早去早回啊,多摘点,给你姐还有林家都带点,太少了我怕不够分,两家人分一分就没剩多少了。”
“知道了!”周漾挥了挥手,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出了院门。
村道上铺着夕阳,金黄色的光从西边的山头斜斜地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周漾走得不快,背篓在背上轻轻晃着,她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要摘多少才够分。
刚拐过村口,就看见路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手里提着个粪箕,正弯着腰往里头扒拉什么。
周漾脚步顿了一下,是小叶子,在捡粪。
自从家里买了牛、养了猪以后,粪就多了,加上活多了以后,周春成就没空出去捡粪了。
粪这东西,庄户人家离不了,地里的庄稼全靠它喂着。
村里不少人知道周家缺粪,偶尔路上见了牛粪、猪粪狗粑粑啥的,也会顺手捡着回去。
而小叶子,就是捡得最勤的那个。
周春成不捡了,小叶子平日里没事就会提着粪箕在村子附近转悠。
不过周贤明不让她走太远,就在村子附近捡一捡,说远了不安全。
村里不少老人见了,都笑着夸一句,“小叶子,你这是接你大爹的班啊?他叫粪篓子,你得叫小篓子了。”
小叶子就跟着笑,也不恼,每天该捡粪捡粪,该喂鸡喂鸡,有时候还会背着背篓去捡柴火,小小的一个人,干起活来比大人还利索。
“小叶子,你搁这儿干嘛呢?”
听到有人喊她,小叶子扭过头来,脸上还沾着一点泥,手里攥着刚从路边捡起来的一坨干牛粪,正要往粪箕里放。
看见是周漾,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把手里的牛粪丢进粪箕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提着粪箕小跑过来。
“姐!”她仰着头,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惊喜,“姐,你这是要上哪儿?”
周漾弯下腰,伸手在她脑袋上摸了摸,又看了看她手里提着的粪箕,粪箕里已经小半满了,几坨干牛粪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精心收拾过的。
“我去摘蚕豆豌豆,你又捡粪呢?你们家不是也养了猪崽子吗?”
猪崽子是前几天刚买的,周贤明去别的村买回来的,两头小花猪,小叶子负责喂,侍弄得可认真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猪食,比对她自己还上心。
小叶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把粪箕换到另一只手上提着,认认真真地说:“家里是有小猪仔了,但是没多少粪,它们还小,拉得不多,攒起来不够用。”
“这路上遇到了该捡还是要捡一些攒着,我们家的地不肥,好些都是开的荒地,土薄石头多,不多给点肥,压根不长庄稼。”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粪箕,又抬头看了看周漾,“姐,我哥说了,人勤地不懒,粪就是庄稼的饭,你给它吃饱了,它才肯长。”
周漾心里头有些发酸。
这孩子才多大,说话做事却比好些大人都周到。
她伸手把小叶子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又把她肩上的粪箕带子正了正,叮嘱道:“成,那你别跑远了啊,就在附近转转,天黑了就赶紧回家,路上车来车往的,别往路中间跑。”
小叶子看了看太阳,日头还在西边的山头挂着,天色还早,她想了想,忽然开口:“姐,你去哪块儿地,我陪你一起去呗,反正我现在也没啥事,粪捡得差不多了,明天再捡也行。”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拒绝的话周漾说不出口。
这丫头平日里一个人挎着粪箕满村跑,怪孤单的。
让她一个人转悠还不如跟着自己一起去,好歹能看着点,也出不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周漾摸了摸她的头,一口应下了,“成呗!走!”
“哎!”小叶子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身把粪箕提到路边的草垛后面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跟在周漾身边。
她像只出了笼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说路边那棵树上有个鸟窝,一会儿说前两天看见谁家的小狗生了崽子。
她走路不看路,蹦蹦跳跳的,脚下踩到石子也不躲。
周漾看得提心吊胆,生怕她摔了,伸手扶了她好几回,嘴里不住地叮嘱:“你慢点慢点,看着点路,这路上坑坑洼洼的,摔了可疼。”
小叶子被她扶着走了一段,才慢下来,但还是忍不住说话。
“姐,我哥他不是买了几亩地嘛,”她仰着头看周漾,语气里带着几分崇拜几分心疼,“这几天都带着二哥去地里挖地,想着早点挖好晒着,立春后下了雨就能下种子了。他们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锄头出门,天黑了才回来,脸晒得通红,手上都是水泡,回来吃了饭,倒床上就睡过去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漾摸了摸她的头,“你懂得挺多啊。”
“那可不!”小叶子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得意,“我哥说了,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你对它好,它才会对你好,他还说,今年多收几袋粮,明年日子就好过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就是我哥他们太累了,天天挖地,腰都直不起来,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多做点饭,多喂喂猪,让他们回来有口热乎的吃。”
周漾听着,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紧,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想到他们买的那几亩地,周漾想都没想就道:“这用手挖,一锄头一锄头的,得挖到什么时候啊,等你哥回来,你跟他说,让他上我家来,到时候把小黄牛牵过去,用牛耕,快得很。”
小叶子摇了摇头,“刚买地那天大爹就跟我哥说过了,说过来帮忙犁一天,我哥没让。他说他去看过了,那个地太硬了,全是板块,犁不了。他用手挖都费劲,牛去了也犁不动,还把牛累坏了,还是得用手挖,一锄头一锄头地把土敲碎,慢慢来。”
她说着,掰了掰手指头,像是在算日子,“我哥说了,今年先挖出来,养一年,明年就不硬了。”
很快便到了地里。
看着眼前的豌豆,小叶子眼里都是羡慕,“姐,你们家的豌豆长得真好。”
小叶子也没去捡粪,而是跟着周漾一起钻进地里,帮着摘豌豆。
小姑娘摘得认真,一根一根地来,两只手拨开叶子,捏住豆荚根部,轻轻一掰,豆荚就落进手里。
她怕把藤扯断了,每摘一根都要停下来看看,确认没有伤到藤蔓,才去摘下一根。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绿色的豆藤上,一晃一晃的。
地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豆荚被摘下来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和小叶子偶尔哼出的不成调的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