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两!
听到这个数字,所有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连灶房里烧水壶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都被衬得格外响亮。
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夹菜的筷子悬在碗沿上,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先出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村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放下筷子,转过头,以为自己听岔了,把耳朵往前凑了凑。
又问了一句,“春怀,你说多少?你是不是说错了?五百两?不是五十两?”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难以置信。
周春怀跪在地上,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抖着。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有鄙夷,像是几十根针同时扎在他背上。
他缩了缩身体,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小得像是怕被人听见,可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还……还差五百两。”
这下,所有人都听清了。
人群哗然!
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滚了两圈,掉到地上。
有人嘴里的酒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呛了一口,咳得满脸通红。
有人低声惊呼。
随后,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面面相觑,像是想从旁边人的脸上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陈春花放下碗,声音不大,但带着实打实的震惊,“他说多少?我没听错吧?五百两?”
坐她旁边的王秀霞摇了摇头,声音也跟着飘了,“没听错,就是五百两。”
又有人接话,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五百两啊!这又不是五两、五十两!整整五百两啊!咱们苦一辈子,也不见得有五百两吧?”
周贤武手里的筷子捏得死紧,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不是,他咋敢的?这大几百两,说玩就玩了?那是赌坊啊,又不是菜市场,进去逛一圈就出来了。”
五百两!
对于他们这些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庄户人家来说,那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有人一年到头攒下来的银子,拢共也不过几两,甚至大多数人只够温饱,五百两够他们这些人家吃用一辈子了。
五百两,够盖好几座青砖大瓦房了,够买几十亩好地,够娶几房媳妇。
可这会儿,就这么被周春怀在赌坊里一夜输光了。
周老爷子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狠狠撞了一下,手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周春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声音又急又沉,“爹!你别急,别急!缓口气!慢慢来,慢慢来!”
周老爷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甩开周春成的手,哆哆嗦嗦的抓起放在桌边的拐杖,举起来,劈头盖脸地朝周春怀身上打下去。
拐杖落在他背上、肩膀上、胳膊上,闷闷地响,一下接一下。
“你出息了啊!学人进赌坊!你有本事去玩,就要有本事自己收拾烂摊子啊!哭?哭有什么用?”
他喘着气,手里的拐杖又落了一下,“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书上的道理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赌坊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那是能吃人的地方!你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周春怀跪在地上,不敢躲,拐杖打在身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没躲,只是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
“爹!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爹,你让大哥帮帮我吧!我要是拿不出钱,他们就会抢我们的房子!婵儿跟阿竹也会被他们卖掉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声音已经哑得不像样子了,“爹,我以后听话,再也不干混账事了!以前是我混账,是我不对,我给你们磕头了!爹,你让大哥帮帮我吧!”
他嘴里的婵儿跟阿竹,是他的两个女儿,一个十岁,一个九岁。
他跟杨巧玲没有儿子,就这两个女儿,从小养在镇上,没咋回过村里。
小时候,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吧,还带回来过几次,扎着小辫子,穿着镇上时兴的花布衣裳。
可从小养在镇上,生出了优越感,回到村里就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说村里的路不好走,说村里的鸡鸭臭,说村里的孩子脏,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后来干脆闹着不回来。
周老爷子他们也没勉强,想着毕竟是亲孙女,哪天想回来了,自然会回来。
所以周漾到现在也没见过这两个堂妹长什么模样,只知道名字,别的就一概不知了。
见老爷子不说话,周春怀又爬爬跪跪到周春成脚边,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两只手箍得死死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走掉。
他仰着头,眼泪淌了满脸,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哥!大哥!你帮帮我吧!就帮我这一次!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哥——我求求你了——”
周春成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弟弟,那张脸他从小看到大,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摔了跤哭着喊他“大哥”。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变得疏远,变得陌生,变得连爹娘病了都不回来看一眼。
可此刻那张脸上挂着的,跟他小时候摔了跤哭着喊他的表情,竟有几分相似。
他喉咙动了动,目光落在弟弟那双瘦得青筋凸起的手上。
院子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没人在吃饭,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桌上饭菜的余香吹散了,没人动筷子,也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