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莉娅一行人之后,克莉丝没有在边境多做停留。
她在关口附近的小驿站买了袋干粮,又灌满水囊,便沿着来时的路往教堂赶。
来时四人同行,回去只剩她一个,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回到大教堂时已近傍晚,正门外停着几辆满载物资的马车,几个身穿白袍的侍从正忙着往车上搬木箱,箱盖上印着火焰十字徽记。
看这架势,狄菲丝所说的动员已经开始了。
克莉丝刚要迈步进门,迎面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位前几天打翻茶的小修女。
她正从侧门出来,怀里抱着一叠折好的白布,大概是送往门庭那边的。
她的脚步依旧很轻,姿态也依旧恭敬,但比起之前那个端茶时手抖得水花四溅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主教大人在吗?”
克莉丝出声问道。
小修女停下脚步,朝克莉丝微微欠身,她的声音不高,却也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主教大人正在广场进行动员演讲,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不过主教大人吩咐过,行动任务要用到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由我带您去取。”
说罢,她转过身,抱着那叠白布就要往教堂里面走。
克莉丝跟上去,随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整个人猛地一抖,肩膀在克莉丝的掌心下剧烈地缩了一下,怀里的白布差点脱手。
她飞快地转过身,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被惊吓到的慌乱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恢复成了那种规矩而平静的模样。
“克莉丝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克莉丝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变化挺大的,前几天端茶还手抖,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进步很快。”
小修女垂下眼帘,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没有因为被夸奖而露出任何欣喜。
她只是重新把白布抱稳,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都是主教大人教的好。”
教的好。
这三个字钻进克莉丝的耳朵里,像一根细小的刺。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反复掂量这句话。
这种事不应该是教堂里其他年长的修女来教导吗?
端茶递水、待人接物,怎么也轮不到一区主教亲自来教。
但小修女说完便转过身继续带路,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克莉丝也没有再追问,她跟着小修女穿过走廊,走下一条藏在圣坛后方的狭窄石阶。
阶梯越往下越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石头味,夹杂着淡淡的灯油气息。
克莉丝这才知道,这教堂底下居然还别有洞天。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框上嵌着几颗已经黯淡无光的菱形水晶,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
小修女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示意克莉丝进去。
地下室的空间很大,看装饰有点像书房。
小修女指了指靠在沙发旁边的一个小木箱:
“那就是主教大人留给您的东西。”
克莉丝走过去,却没有急着打开箱子,她转过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
“对了,你跟在主教大人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吧?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小修女脸上那种规矩而平静的表情突然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她的嘴角还维持着弧度,但那个弧度僵住了。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第二个字。
克莉丝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姿态很放松,语气也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我对你们主教大人挺好奇的,她平时对我们这些外人很温和,但能坐上一区主教的位置,肯定不只是靠温和吧?你是贴身服侍她的人,一定比别人更了解她。”
这句话像是一只手,精准地按在了某个开关上。
小修女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的双手紧紧攥着那叠白布,攥得指节发白,布料在她掌心被揉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的嘴唇哆嗦着,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拼命呼吸,又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快要冲破喉咙的东西。
克莉丝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了不足一臂。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向同一个方向:
“你抖得这么厉害,是在害怕吗?在害怕谁呢?”
“不要再问了!”
小修女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来回碰撞,撞出嗡嗡的回声。
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被她拼命忍着,但她的身体出卖了她。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门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克莉丝停了下来,她没有再往前,也没有再追问。
她看着眼前这个缩在门框边、浑身发抖的女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退了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重新站到沙发旁边,重新恢复成那个双手抱胸、姿态放松的旁观者。
“既然不想说,那就不说吧。”
她说完,转过身,仿佛刚才那番步步紧逼从未发生过。
她蹲下身,打开了沙发上的那个木箱。
箱子不大,里面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
一套叠得方方正正的神父袍,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图,一张盖了火漆印章的通行证,还有一颗通体漆黑、约莫拇指大小的菱形水晶。
表面黯淡无光,但触手冰凉,掂在掌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坠手感。
克莉丝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桌上。
箱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封信,火漆已经封好了,封蜡上印着西方教区的火焰十字纹章。
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是狄菲丝留下的。
“克莉丝小姐:你现在的身份是一位因躲避政治迫害而逃离东教宗国的神父,相关证件和通关手续都已办妥。”
“箱中水晶是我个人赠予你的护身之物,其中储存了一次能够治愈致命伤的治愈魔法,望能在危急时刻助你一臂之力,大部队将在五日后正式进发,你今晚便可出发,祝好运。”
克莉丝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将神父袍抖开披在身上试了试大小。
布料垂坠感很好,肩线正合,袖口收束得当,显然是提前量过尺寸的。
她都不知道狄菲丝什么时候注意到了她的身形,或许是第一次在会客厅见面时,或许更早。
这女人连这种细节都不放过,做事滴水不漏到了这种地步,反倒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克莉丝小姐。”
是小修女,她还站在门口,手里依旧攥着那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白布,但她的肩膀不再抖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那双发红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克莉丝之前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想请您......”
话没说完。
门突然被推开了。
小修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断在了嗓子眼里。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脸上的血色在眨眼间褪得一干二净,甚至连嘴唇都开始泛白。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再次撞上门框,但这次不是因为想逃,而是因为腿在发软。
狄菲丝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身深蓝色的主教袍,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步伐,还是嘴角挂着温和的微笑。
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轻松的社交场合回来,而不是刚刚在广场上对数百名骑士发表完动员演讲。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轻轻扫了一圈,先落在小修女身上,又转向克莉丝,微微颔首。
但克莉丝心里却在刹那间警铃大作。
她刚才不是还在广场演讲吗?就算刚好是在她来的时候就结束了演讲,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到这里。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狄菲丝走到两人中间,自然而然地转过身,将克莉丝的视线从身后的小修女身上完全隔断。
她朝克莉丝露出一个温和而歉意的微笑:
“演讲刚结束,听说你在这里,就顺路过来了,东西都拿到了吗?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都拿到了,主教大人有心了。”
狄菲丝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微微俯下身,凑到小修女耳边。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轻极低,但小修女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彻底褪尽了。
她的眼眶还红着,眼泪还挂着,但她却还是慢慢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克莉丝小姐。”
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主教大人还有事要找您,我先去打扫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始终没有和克莉丝对上,只是侧着身从狄菲丝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挤了出去,步履很快,头也不回,几乎是逃走的。
地下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狄菲丝收回目送小修女离去的目光,转向克莉丝,表情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
“那孩子最近进步很快吧?上次打翻了茶,被我带到这里教导了一番,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克莉丝没有接她的话,她走过去,将桌上的神父袍叠好放回箱子里,又把地图和通行证一并收好。
狄菲丝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箱子里的东西都看到了吧?地图上标注了前线的据点位置,用红墨水圈出来的就是此次行动的目标区域,通行证上有教区的印章,遇到盘查出示即可,不会有人为难你。”
“主教大人安排得很周到。”
克莉丝扣上木箱的搭扣,直起身来。
“如果没别的事,我今晚就出发。”
“注意安全,愿主保佑你。”
克莉丝点了点头,拎起木箱,迈步朝门外走去。
就在她跨过门槛、回头准备随手带上门的时候,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了门框上方的装饰。
那是一排菱形的水晶,和她箱子里那颗一模一样。
它们整整齐齐地嵌在了门框的整个上沿,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若有若无的光。
那些水晶的大小、形状、甚至色泽都和狄菲丝送给她的那颗如出一辙。
克莉丝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