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教宗国的边境哨卡前,克莉丝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在脑子里预演了不下七八种可能遇到的盘问场景,甚至设想好了最极端的情况:
如果对方执意不放行,她就暂时退回边境线外,等到天黑之后翻山绕过去。
然而现实却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守关的士兵靠在岗亭边上,头盔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眼皮耷拉着,像是刚被人从午睡里强行拖起来。
克莉丝递上那份狄菲丝精心准备的伪造身份文书时,那士兵连接都没接,只是抬眼瞟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身上那套崭新的神父袍上懒洋洋地刮了一遍,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身份文件放桌上就行,不用递给我。”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来干嘛的?”
“政治迫害。”
克莉丝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在那边得罪了人,待不下去了,听说这边还能容得下一个老实念经的神父。”
士兵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用拇指随意地蹭了蹭:
“所以,有带什么东西吗?”
克莉丝当然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她也的确提前准备了应对这一环节的说辞,甚至在心里默算过如果对方开口要钱,给多少才不算寒酸又不至于太招摇。
她微微垂下头,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事发突然,走得急,没来得及带什么东西,我身上唯一值钱的,就剩随身用的这根手杖了。”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根半臂长的银质手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宝石,在傍晚的斜阳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她从狄菲丝准备的物资里挑出来的一件,不算太贵重,但看起来足够体面,用来打发边关小鬼正合适。
士兵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下,他接过手杖,先是用袖子擦了擦杖头上的宝石,对着光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手杖的重量,用指节敲了敲杖身,听着那沉闷的金属回响,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
“成色还行。”
他把手杖往自己腰间一插,然后偏头朝身后那个还在打盹的同伴努了努下巴。
“喂,醒醒,去看看车里还有没有别的。”
那个抱着长戟的士兵猛地惊醒,打了个激灵,他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
车厢里只有一个不大的木箱,打开之后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本硬皮书,什么都没多出来。
他连最底层都掀起来看了看,最后只是从角落里捡起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是几块干粮。
他嫌弃地撇了撇嘴,把布袋随手扔了回去,朝岗亭这边摆了摆手。
“什么都没有,就几件破衣服。”
先头那士兵听完,又上下打量了克莉丝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可以榨出来的油水。
克莉丝垂着眼站在一旁,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恭顺得像一个真正在异国寻求庇护的落魄神父。
那士兵盯了她几秒,大概觉得确实没什么可捞的了,终于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进去吧,记住规矩,别闹事。”
他说完便转过身,继续靠在岗亭边上,低头把玩着那根刚到手的银手杖。
克莉丝没有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她重新坐上马车,轻轻一抖缰绳,马蹄踏过边关的石板路,正式进入了东教宗国的领地。
入境之后,克莉丝把马车停在一棵枯了大半的老槐树下,借着树干投下的阴影,仔细观察自己身后有没有人跟踪。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官道上除了被风卷起的尘土和几片枯叶,连个人影都没有。
连那群刚放她进关的士兵,也早已缩回岗亭,继续他们被打断的午觉。
克莉丝靠在车厢上,忍不住轻轻“嗤”了一声。
她来之前绞尽脑汁准备的那么多套说辞,结果对方根本不在乎,在乎的是那根手杖上的红宝石。
不过这也好,没人注意她最好。
没人注意,就意味着没有人在背后记下她的脸,没有人会在她走后忽然想起这个神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把马车停在镇上的一处马厩,付了几枚铜币的寄存费,然后换了一身更朴素的外套,将狄菲丝给的那份地图和通行证贴身收好,开始沿着官道步行向东。
越往东走,窗外的景象就越是触目惊心。
她本以为西教宗国那边因为戒严导致的冷清已经够萧条了,却没想到这边的破败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本该是春耕时节,地里却看不到几个弯腰劳作的身影。
田埂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有些地方的草甚至已经把麦苗盖住了,分不清哪里是田,哪里是荒地。
偶尔能看到一座农舍立在田边,走近了才发现门板半塌,屋顶豁了口子,灶台上的锅早就被人搬走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灶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样的空房子一路上随处可见,有些门前还堆着已经干裂的木柴,像是主人只是出门砍了个柴就再也没回来。
难怪狄菲丝说东边逃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就这幅景象,留不住人也正常。
而那些留下来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日子不好过,就容易信一些不该信的东西。
她终于来到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一座城市。
眼前的城墙比西边那座关口要矮得多,砖缝里塞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有几处垛口明显坍塌过。
城门大开,既没有岗哨也没有卫兵,连个查她身份的人都没有,这倒让她这个伪造身份的外来神父有些无所适从。
走进城门,第一眼望过去,克莉丝脑子里只冒出四个字:
死气沉沉。
和西教宗国那边因戒严而冷清的街道不同,这里的街上人并不少。
但那些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似的,街边的小贩安安静静地坐在摊位前。
一个两个的也不吆喝,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克莉丝拐进一个无人注意的小巷子。巷子很窄,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罐,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正蹲在瓦罐后面警惕地盯着她。
克莉丝没理会那只猫,蹲下身从怀里取出狄菲丝给的那张地图,摊在膝盖上。
地图上用红墨水圈出了好几个地点,大多集中在东教宗国的边境地带。
她仔细对照着地图边缘的图例和说明,逐渐理清了东教宗国的行政划分体系。
和西边那种由教区主教自治的模式不同,东教宗国是由中央教廷直接派遣官员对地方进行管辖的。
这种模式在理论上效率更高,但实际上随着东教宗国整体国力的不断衰退,教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已经大不如前。
许多偏远地区名义上归教廷管辖,实际上早已处于半自治甚至完全自治的状态。
而那些红圈标注的所谓“邪教徒活动区域”,大部分恰好就落在这些教廷控制力薄弱的灰色地带。
克莉丝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距离自己当前位置最近的一个红圈上。
那是一个叫“维尔特领”的地方,位于城市东南方向,从地图的比例尺来推算,大约需要两天的路程。
她把维尔特领的方位和周围的地形特征牢牢记在脑子里,然后收起地图。
正要站起身,巷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是某种重物被砸翻的闷响,夹杂着几个人的怒喝和一声被掐断在嗓子里的惨叫。
克莉丝按住腰间的匕首,贴着墙壁无声地挪到巷口,侧身往外看了一眼。
两名穿着灰蓝色制服的士兵正把一个年轻男人按在地上。
那男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衫,肩膀被两名士兵的手掌死死摁住,整张脸几乎被压进了石板路面上。
他的嘴角破了,血混着泥土糊了一下巴。周围零星几个路人停下脚步,远远地站着,没人上前,甚至没人开口问一句。
“我犯了什么罪?”
那男人嘶哑着嗓子喊道,声音因为脸被按在地上而变得含糊不清,但每个字都带着不甘和愤恨。
“你们凭什么抓我?”
其中一个士兵俯下身,把脸凑近那男人耳边的位置,冷笑着说:
“投敌当异教徒,这还不够治你的罪?”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他边笑边说,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投敌?在教廷的统治下,我横竖都是一个死!在这儿是饿死,是被你们这些走狗打死,那投敌至少还能死晚一点!”
“你们不是要抓人吗?好,干脆把我绞死在这里!让我死给所有人看看,这就是不肯跟着教廷一起烂下去的代价!”
那士兵的脸冷了下来,他没有接话,只是慢慢站起身,从腰间抽出长枪,两手握住枪柄,翻转枪头朝下,用那截包了铁皮的枪柄照着男人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一声闷响,男人的大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整个瘫软下来。
士兵又面无表情地补了一下,才把枪重新挂回腰间,朝同伴抬了抬下巴。
两人熟练地架起昏迷的男人,一人拖一条胳膊,像拖一袋土豆似的把他沿着石板路一路拖走了。
男人垂在地上的手指尖划过石板缝隙,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克莉丝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了。
她没有动,那些街边的小贩们也和她一样没有动。
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士兵把男人拖走,看着石板路上那道很快就被灰尘覆盖的血痕,然后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摆弄自己摊位上那些蔫头耷脑的蔬菜。
没有人议论,没有人愤怒,甚至没有人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仿佛刚才被拖走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袋按时被清运的垃圾。
克莉丝转身回了巷子,拉了拉衣领,将那张被她看了好几遍的地图又往怀里掖了掖。
她不是来救死扶伤的,她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义务。
这里的人怎么活,被谁统治,归谁管辖,与她无关。
她只是来完成任务的,仅此而已。
她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地图上的标注,这座城里应该有教堂。
既然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从东教宗国逃往西方、又因政治迫害不得不折返的神父,那么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之后,不去教堂寻求庇护,反倒显得可疑。
与其在外面找旅馆,不如直接去教堂落脚,安全,方便,还能顺便打探一些情报。
克莉丝整了整衣领,迈步走出巷口,她在街边拦住一个正蹲在墙角剥豆子的老妇人,微微弯下腰,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问道:
“老人家,请问城里的教堂怎么走?”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克莉丝的神父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像是怕看多了会招惹什么麻烦。
她抬起一只干枯的手,往街道东边指了指:
“往前走三个路口,右拐,看到尖顶就是了。”
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剥豆子,不再开口。
克莉丝道了声谢,顺着老妇指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