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车队的车子在这野店外的院门口停了下来。
护卫先跳下车,在雨中四处查看了一番,然后才打开车门,把李明远连人带轮椅给抬了下来。
有人撑开伞,挡在李明远头上,可风不小,伞挡不住,这让李明远的肩头还是湿了一片。
常亮走到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石家野店”四个字。
门口左右各挑着一盏灯笼,灯笼在雨中摇摇晃晃,光晕忽大忽小,像野兽那一双困得睁不开的眼睛。
站在门口往里看,院子里铺着碎石,雨水在碎石间流淌,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水沟,往院外淌去。
常亮左看看右看看,没看出什么异常的地方,回转过身,走向了李明远。
“郎君,咱们,这就进去?”
“嗯。”
李明远坐在轮椅上,被常亮推着进了院子。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院墙扫到马厩,从马厩扫到正堂,从正堂扫到两侧的厢房。
这处野店和常乐城外的那处“刘家野店”何其相似——靠着官道,但离着官道又有一定距离;院子很大,可停车马;就连这会子从正堂里迎出来的那个伙计脸上带的笑,都和刘家野店那个精瘦小二如出一辙——是虚假的、讨好的、带着几分试探的笑。
想到“刘家野店”,李明远的胃又翻了一下。
他垂下眼,不去看那个伙计,只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那张毯子,毯子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盖在腿上有些沉。
“哟!客官远道而来,快请进!”
在那伙计的身后,跑出来一个矮个子的婆子,对着李明远这边儿如此高声喊。
这婆子从正堂里冒着雨跑出来,向着常亮和李明远这边儿高喊之时,还堆着满脸的笑。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用一块青布帕子包着;在正堂廊下那两个大灯笼所发出的光下,李明远能看到这婆子的眼睛不大,却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好似牛马市上,给牲口估价儿似的。
这婆子不是别人,就是——石婆子!
扫了一眼院子外头还在停着的马车,还有那些牵着马、护卫在旁的护卫,石婆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老头子,赶紧的,给贵客引路去!”
随着石婆子的声音响起,一个头发花白的佝偻老头儿从大堂里跑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弓着腰,脚步却很快,一点都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速度。
他冒着雨跑到院门口,嘴里喊着:“大郎,快,快过来,给门别上,好让客人牵马进来。”
又有一个年轻的汉子,打眼一瞧,和石婆子身后站着的那颗年的轻伙计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是膀大腰圆的模样。
不过,这会子,被石老头喊来的石大郎,正憨笑着跑过来,接过石老头儿递来的门闩,把院门别上,又转身去“林家”护卫跟前儿,伸出手,想要帮着牵马。
收回看向院门外的目光,常亮给那个帮李明远打伞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赶紧往旁边动了动,让出地方来,好让常亮推着李明远的轮椅,向前移动。
到了大堂门口,这门口的台阶有些高,轮椅抬不上去,常亮和那护卫一人抬一边儿,把李明远连人带轮椅给抬了上去。
一进大堂,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食物的香味和炭火的气息,冷热交替之下,令人不自禁的就打了个颤。
大堂不小,摆了约莫能有八九张桌子,桌子瞧着都是有些年头的了,边角磨损,但看着就还算干净。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不知是油还是泥。
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年画,画的是福禄寿三星,颜色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妇人。
她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头发挽成圆髻,插着一根银簪子。
这会子,这年轻妇人正低着头,在算盘上拨着,拨弄的那算盘“噼里啪啦”的响,应是在算账。
这一切,都是李明远在进来的一瞬间扫视到的。
在常亮推着他的轮椅往桌边上去的时候,李明远就还观察到了,大堂东边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这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袍,头上戴着黑绒帽,桌上摆着两个碟子,一碟子里还剩一个白胖的包子,一碟子还剩不少的落花生。
他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的喝着,目光在与看过去的李明远对视上了后,还对着李明远微微点头笑了一下。
李明远就也点头致意,然后他就收回了目光,好似刚才只是随意一撇罢了。
【模样普通,但那衣裳,还有那露出来的手,不像是干粗活的......应是个商人?】
心中如此想着,李明远被常亮推着,在大堂正中央那两张已经被护卫并起来的长桌前,停下了。
之前帮着撑伞的护卫,很有眼力劲儿的上前把桌旁的椅凳搬开,腾出地方来,好让李明远的轮椅能推进去。
除了去停车马的护卫之外,这会子李明远的身边围着包括常亮在内的九个人,一下子就把李明远是这队伍的重中之重,给表现了出来。
他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警惕的看着四周。
石婆子堆着笑凑过来,手里捏着一块帕子,不停的擦着脸上的雨水,声音又尖又脆,像是在唱戏:“哎哟,贵客这是打哪儿来啊?
这大冷天的,还下着雨,赶路可遭罪了。
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这般说着,石婆子就朝柜台那边儿喊了一嗓子,“老二媳妇,快上茶来!”
在等茶上桌前,常亮用那种在富贵人家当管家、见过世面、不卑不亢的沉稳嗓音对石婆子说:“我们是从江南来的,我家郞主姓林,要过路去往三娘娘山。
今儿个天气不好,想在此宿一夜。
东家这野店,可有空房?”
石婆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有有有!
上房还有三间,都是向阳的,暖和得很。
后院儿还有通铺,指定够住。
贵客,你看......”
嗯,石婆子这人前一面,人后一面,实为人性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