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亮在李明远睡下的床下,和衣躺在三张由椅凳拼起来的“床”上,没有脱鞋。
他的胸前,放着一把长刀。
一夜无事。
五更天,鸡叫了。
先是一声,嘶哑而绵长,像是在试探什么。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从村子这头响到那头,把沉睡中的人们一个一个的吵了起来。
狗也跟着叫,“汪汪”的,像是在跟鸡比谁的嗓门大。
李明远被吵醒了,睁开眼,看到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还没怎么亮。
他闻到了一股烟火气。
不是着火的烟,是灶膛里烧柴的那种烟,混着粥的香味儿,从窗缝里钻进来,丝丝缕缕的,飘在屋里的空气中,并不难闻,反而让人有一种踏实感。
下一瞬,门被人从外推开,常亮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粟米粥走了进来。
碗是粗瓷的,碗沿上就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粥熬得浓稠,在碗里冒着热气,上面还卧着几块咸萝卜干,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
“郎君,醒了。
是先喝粥?
还是先洗漱?”
得了李明远说要洗漱,常亮就把粥碗放在桌上,又从外头提进来一桶热水,倒在木盆里,把帕子放进去浸湿,拧干,递给李明远。
李明远接过帕子,擦了脸,又把帕子递回去。
他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慢慢清醒过来。
洗漱完毕,常亮把李明远推到桌边,把粥碗推到他的面前。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些许亮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照得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纱。
用木汤匙舀着粟米粥喝的李明远,就听到常亮小声和他说:“守夜的兄弟说,一夜无事,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明远只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毕竟,这是在别人的家中,还是少说话的好。
天大亮了,雪停了,可天还是灰蒙蒙的颜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落下一场来。
风小了些,可还是很冷,从人的袖口和领口钻进去,贴着皮,冻得人直缩脖子。
常亮给借宿的两户农家,各留了一块碎银子;倒是昨夜,常亮就让人给了王伯一把铜板了,算是谢了他带路,找村长说和借宿的事儿。
然后,常亮就吆喝着车队出了大斗村,重新上了官道。
官道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车辆碾过,压成一道一道的车辙,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一回,“林家”车队的后头,跟着的就只有那两个挑担的货郎了。
那个年长的货郎走在前头,扁担压在肩上,两头筐子晃晃悠悠的,筐里不知装的是什么,用油布盖着,看不到里面。
年轻的那个货郎走在后面,也是挑着担子,脚步比年长的轻快些,不时抬头看一眼前面的“林家”车队,又低下头去。
只不过,货郎的腿脚,终归是赶不及马车的。
常亮透过车窗,看着那两个越来越远的货郎,直到他们的身影在晨雾中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才收回目光。
常亮看向天空,云层还是那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
看了有一会儿后,常亮就才放下车帘,对着这会子拿着一本书凑到另一扇窗口看的李明远说:“郎君,这天色,不太好。”
果然,让常亮说着了。
过了午时,天上先是飘起了雪花。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雪就变成了雨。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飘下来的冷雨;落在人的身上,势头了的衣服贴在皮肤上,让人只觉又湿又冷,比下雪还难受。
本以为这雨下一阵儿就该是就不下了,谁知道,这雨却是一直都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护卫们把蓑衣穿上了,可蓑衣挡不了多少雨,不一会儿,他们的肩头和后背就湿了一大片。
马匹在雨中打着响鼻,鼻孔里喷出白雾,蹄子踩在泥泞的官道上,溅起泥水,把护卫们的裤腿也都打湿了。
车夫的毡帽被雨打得往下耷拉着,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滴在他的肩上,浸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车夫不时的抬头看天,又低头看看脚下的路,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在最前头的护卫骑马过来给常亮汇报:“头儿,这最近的驿站要在三十里外,天黑前怕是赶不到了。”
护卫的声音从车窗外飘进来,带着雨丝的凉意,也带着几分焦急。
李明远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雨幕中,官道两旁的田野一片模糊,远处的地方根本就看不清,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
风吹过来,带着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冷得李明远直接打了个哆嗦。
护卫穿着一身湿透了的蓑衣,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可他的眼睛很亮,说话的语速很快,“郎君,前头下了官道,拐进一条土路,再走上一道坡,有一家挂着幌子的野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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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这儿不远,二里多地。”
【石家野店!】
车厢里,李明远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提起“野店”,李明远不免就想起了“刘家野店”;想起来,那一日也是在下雨,只不过是急骤暴雨;想起那些白胖的包子,想起地窖里的白骨,想起那口大缸里漂浮的头颅。
哪怕时日已是过去很久,想起这些,李明远的胃里就还是涌上一股不适来。
他强压下去那股子恶心感,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和常亮对视了一眼。
如此,“林家”车队就下了官道,拐进一条窄窄的土路。
土路坑坑洼洼,积满了水,马蹄踩进去,溅起一片泥浆。
车轮在泥泞里打滑,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陷进去。
为了以防万一,护卫们赶紧先跳下车,在后面推车,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在雨中显得格外嘈杂。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道坡。
坡不算陡,可泥泞难行。
马拉着车喘着粗气,一步一滑的往上爬。
好不容易上了坡,雨幕中,隐约能看到前头不远处,有一栋灰扑扑的建筑物,像是一只伏在雨中,等着吃人的野兽。
近了,更近了。
石家野店,到了。
到了,到了,终于到了!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