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隆帝好奇心起,他倒是要看看,这位探花郎,究竟能给出何等解决之法来。
只见林如海给出的第一个办法是,丈地定赋。
清丈天下田亩,分金木水火土五等,造鱼鳞册永例。
废人丁税,赋随田转,佃农岁减银二两,丁银化亩。
凡田一亩,征银一钱三分,内含丁银四厘。
第二策:士绅一体纳粮三策
削爵秩优免,公侯伯岁输五百石,进士举人免田限三十顷,超限田亩照民田起科。
革虚寄诡田,凡挂名寺观、诡寄勋门者,田没官,主者流三千里。
开举劾通路,科道岁劾抗粮士绅,夺爵三人者擢三级。
……
看到这几策,永隆帝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几策,都是利国利民的良策啊!
只可惜,完全没有推行施展的空间。
哪怕由他来推行,只怕很快就会迎来天倾地覆的下场。
再看皇子辈,没有一人有魄力做成此事的。
他们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或许再过几十年,大乾就要走向没落了吧。
想到此处,永隆帝脸色一黯。
若再给他三十年时间,他或许能完成变革。
然而,哪里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他啊!
惆怅间,永隆帝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对,皇子没有一人可担此重任。
但是皇孙辈,未必不能。
若说有一人能完成此等壮举,那此人非宗哥儿莫属。
只是,一旦推动变革,则福祸难测。
不变革,缝缝补补少说还能支撑几十年。
而一旦推动变革的话,有可能让大乾中兴。
更大的可能,还是让大乾天崩地裂。
一时间,倒是让永隆帝迟疑起来。
他轻轻放下手中奏折,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这份奏折是极好的,这位林探花也是栋梁之材。
只可惜,如今时机不对啊!
他能将这份奏折留中不发压下去。
但是翰林是有傲气的,未必不会用其他方式发作出来。
也罢,就打压他一番,把他留给后辈去用吧!
第二日早朝的时候,永隆帝将林探花的奏折交由朝堂议论。
不出预料的,引来轩然大波,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疯狂弹劾起林如海来。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难道不知道林如海说的是对的?
不知道他给出的解决办法是行之有效的?是对大乾有利的?
并非如此,他们苦读圣贤书,自然能看出这些来,甚至他们自己早就想到过这点。
但是林如海的变革之策,是从士绅身上掏钱来补贴百姓。
而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无一不是士绅,无一不是既得利益者啊!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满朝文武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将他置于死地!
看到满朝文武,群情激愤,永隆帝心里也是叹息了一声。
这就是变革的阻力啊!
这是要和天下人作对,如何才能够成功呢?
最终,永隆帝拍板,直接将他打发到扬州任推官。
虽然推官同样是正七品官职,但推官专司刑名狱讼,又是地方官。
和翰林院编修这等在中枢部门、升迁速度极快的官职,如何能比?
林如海这个小小翰林,是被直接发落了。
这件事情,看上去引发了极大的轰动。
实际上也不过雷声大雨点小,草草收场了事。
毕竟只是一个七品小官儿,随手也就镇压下去了。
大家也就当个乐子,并没放在心上。
唯有林如海这个当事人,实实在在受到了无情镇压。
……
翰林院中,林如海被掌院学士叫了去,得知自己遭到弹劾被贬往扬州任推官。
林如海一下怔在原地,一时间,他难以接受这等打击。
他一腔热血图报国,到头来,迎来的却是这等遭遇。
他浑浑噩噩,不知如何回的家。
等贾敏抱着他垂泪相询,林如海才稍稍恢复了些神智。
林如海羞愤不已,自觉愧对妻女。
贾敏听了,却是笑着安慰起林如海来。
贾敏说她最喜欢的,便是他的担当。
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开心的,官职高低,在不在京城,又有什么关系呢?
江南自有江南好,此心安处是吾乡。
听到娇妻这番话,林如海为之触动,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贾敏将他揽在怀里,柔声安慰着。
她丝毫不觉得痛哭的夫君没有男儿气概,反倒觉得,这样的真性情,才是真男儿。
一通大哭,林如海心里烦郁去了大半,正在收声的时候,却听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说道:
“爹爹别哭了,是哪个坏蛋欺负了你,我帮你打跑他,你别哭了好不好?”
原来是林黛玉睡醒了,闻声赶来。
被女儿撞见自己大哭,林如海越发羞赧。
他忙擦去眼泪说道:“爹爹何曾哭了?方才是一只小飞虫飞进眼睛里了,才……”
林黛玉歪着脑袋看着林如海说道:“爹爹,你说谎,你分明是哭了,你脸上眼泪都没擦干净呢……”
见丈夫越发羞愧难安,贾敏也觉好笑。
她忙帮丈夫哄着林黛玉,好容易才把话题转移开来。
而就在此时,忠正亲王登门拜访。
想是忠正亲王得知此事,上门安慰他来了。
等将人请进来之后,果然如此,忠正亲王还是提着酒上门的。
忠正亲王舍命陪君子,陪着林如海大醉了一场。
……
皇宫之中,永隆帝和夏承礼、夏承言、夏承仁三人吃过晚饭之后,永隆帝先告诉了三人林如海奏折信息。
又询问起了三小的意见来。
这一次,也是永隆帝对他们的一次考验。
皇子们已经定型了,指望不上了。
他想看一看,皇孙辈除了宗哥儿之外,还有没有第二个可造之材。
夏承礼等三人,白日早已得知此事。
就连夏承宗这个最后来的,都安排夏北当耳目。
他们更早来的,到现在还没走的,又怎么可能没有耳目呢?
他们知道,林如海因为这份奏折,被疯狂弹劾,然后遭到贬谪。
满朝文武齐齐反对的策略,能是什么好策略吗?
即便是好,也不能说好。
夏承礼第一个开口,从各个方面批判起林如海的变革策略来。
夏承礼不蠢,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永隆帝的表情。
见永隆帝一直笑眯眯地听着,他越发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