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低头
裴照玄跪下去的时候,保责封条还没贴上。
黄纸被小内侍捧在手里,纸边湿软,八个黑字悬在殿门前:代陛下行事者,自署自担。
那张纸像等着他的膝盖落稳。
满殿官员先是静了一息,随即一个接一个低头。
没有人敢说首辅认输了。
也没有人敢说首辅赢了。
因为他这一跪,不是向皇帝服软,是向那张空龙椅承认一件事:抢来的权,接不住这一轮责。
陆慎站在门侧,手里还拿着未干的封条浆刷。刷毛垂着,黄浆落在铜盆里,轻轻一点。
那一点声音,比殿里任何话都清楚。
裴照玄跪在御案前,没有抬头。
“臣裴照玄,请陛下临朝。”
所有退回来的责,先压到他自己膝下。
顾承弼跪在殿角,听见这句,手里的旧布荷包松了一下。他方才被顾氏退名,被追责名单压住,被那一把空椅开始,到今日这一地膝盖,朝堂终于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处。
只是
权臣低头
许闻霜没有答。
殿外满阶百官都在等一句传。
只要帘子一动,裴照玄这一跪就能变成台阶。首辅可以说自己为国请君,百官可以说他们忠心催朝,门生可以把联名短胜遮过去,六部可以把封条揭下来。
可帘子没有动。
皇帝仍不接这个台阶。
陆慎抬头看了一眼内帘。
他知道陛下醒着。
他也知道陛下听得见。
这比不醒更难。
不醒,可以让人说病重。
听得见却不出声,等于让满殿的人继续跪着等。
裴照玄的额头终于贴到地面。
那一瞬间,顾承弼的脸彻底白了。
门生失势不是被赶出殿。
是老师的额头落地时,他再也不能拿“首辅门下”四个字替自己挡责。
追责名单还在旁边。
保责封条还在门前。
顾氏退名帖也还在案上。
所有东西都没有消失,只是多了一条新的落账:首辅亲自请临朝。
小黄门从内帘后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手里捧着一张病名薄纸。
殿里百官都看过去。
裴照玄也抬起眼。
小黄门没有看他,只走到御案前,把薄纸放下。
纸上四个字:寒热未退。
下面还有两个字:宜静。
没有临朝。
没有召见。
没有朱批。
只有病名照旧。
裴照玄的眼神在那张纸上停住。
他已经跪请了。
满殿也跪请了。
可皇帝仍称病。
不是躲,是不替他们把封条揭下。
许闻霜从帘后出来半步。
她没有替皇帝解释,只把那碗温药放在御案边。
药气升起来,在空龙椅前散成一层白雾。
“陛下口谕。”她说。
这四个字让殿内群臣都抬头。
裴照玄的手指微微一紧。
许闻霜垂眼道:“病中不临朝。诸事按旧规行。凡代行者,先署保责。”
殿里又静下来。
这不是打脸。
这是把满殿官员刚刚跪出来的台阶抽走。
裴照玄跪着,第一次没有话接。
他不能说旧规错。
因为他正是借旧规坐到御案旁。
他不能说保责错。
因为他刚才也不敢替门生担。
他更不能说皇帝躲。
因为这一跪,是他自己求来的。
陆慎把那张最宽的封条拿起来。
小内侍不敢动。
陆慎亲手蘸浆,把黄纸贴到政事堂外廊。
纸面一贴上去,边角立刻被雨气压平。
代陛下行事者,自署自担。
裴照玄跪在殿内,看见那八个字终于落定。
他身后的门生也看见了。
有两个年轻门生悄悄往后退,被顾承弼看见。
顾承弼没有拦。
他已经知道,第一批联名人挡不住了。
若要继续控住朝堂,裴党还得再推出一批人。
可第一批人的下场就在眼前。
谁还肯写名?
周伯衡看着裴照玄。
“首辅大人,政事堂封条已贴。今日若仍要代批,请先列担责人。”
裴照玄慢慢抬头。
他看向空龙椅,又看向那碗温药。
药还热。
椅子仍空。
满殿权臣跪着等。
这一回,他们等来的不是皇帝临朝,而是一张更重的规矩。
裴照玄低声道:“召门生。”
顾承弼猛地抬头。
裴照玄没有看他,只盯着封条。
“第二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