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霆走的那天是星期二。
我站在病房门口，护士刚做完最后一次检查。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周霆躺在那里，颧骨顶着皮，眼眶凹进去，手搭在被子上骨节一根一根的，像枯树枝。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可他的眼睛还睁着。
看见我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想努力的对我笑。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他很认真的看着我。
我知道，他是想记住我的样子。
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记住，这辈子你的老婆是我谢佳。」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手指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
我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凉了的手，没松开。
护士进来了，医生进来了，有人在说话，我听不见。
我只看见他的脸，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
我知道他没有遗憾了。
我叫：「周霆。」
没回答。
我又叫了他一声。
回答我的是一片寂静。
「你这个混蛋。」
我坐在那里，没有哭。
他怕我难受，我不能让他担心。
去周霆的出租屋收拾遗物。
他的手机放在桌子上，屏保是默认的。
密码我输了自己的生日，解锁了。
他很早就用我的生日当密码，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好记。
现在我知道了，他是想让我有一天能打开。
备忘录里只有一条记录，我点开。
「谢佳，你是这辈子唯一让我觉得活着还不错的人。所以你得好好活。」
我停了一下，往下划。
「保险理赔金我死后一个月会打到你的账户，一百二十万，够你换个房子。」
再往下划。
「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赚过多少钱，是让你觉得我是个混蛋。你尽管恨我，别回头。」
「我后悔了。」
我笑了，自言自语：「周霆，你有本事别走啊。」
没人回答。
手机屏幕暗了，我又按亮，把那三句话又看了一遍。
去阳台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的我流眼泪。
阳台上有一只猫，白白胖胖的，正在晒太阳。
旁边有一张纸条，折了两折，我打开，他的字迹：
「希望这只猫能代替我陪你。」
我蹲下来看着那只猫，猫睁开眼看我，喵了一声。
「你连猫都替我准备好了，」我说，「你就没想过自己留下了多陪我两年？」
猫没理我。
我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蹲了很久。
一年后，我搬了新家。
收到周霆的保险理赔金后，我买了个小房子，够自己住。
那只白猫胖了一圈，现在叫周小胖。
苏琪偶尔来看我，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茶。
那天她忽然说：「我以前也有个男朋友。」
我看着她。
「他也是生病了，没告诉我，找借口跟我分了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她把杯子转了一圈。
「所以周霆来找我的时候，我本来不想答应。这种事，我经历过，我知道有多难受。我不想帮着他骗人。」
她停了一下。
「可他问我如果我是那个生病的人，会怎么选？』」
她看着杯子里的茶，沉默了很久。
「我想了想。如果我生病了，我可能……也会推开他。」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所以我就答应了。」
周小胖在中间翻了个身。
「可后来我看着他一点点更虚弱，又强撑着去保护你的样子，我又觉得，不能让你跟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才告诉你真相。」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了。
周小胖趴在中间翻着肚皮晒太阳。
周霆租的那个房子退掉以后我把他的东西搬过来了，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旧钱包。
有一天我在收拾旧东西，看到了钱包，里没钱，只有一张照片。
我的。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我在厨房洗碗，侧脸，头发别在耳朵后面。
照片皱了，像被人摸了很多遍。
我翻那几本书，有一本翻到中间的时候掉出来一张纸条，折得方方正正。
我打开，他的字迹：
「如果有一天她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没能亲口告诉她。谢佳，离婚那天你问我爱过你没有。我说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其实心里想说的是，有意思。我爱你。一直爱。」
我把纸条贴在冰箱上，每天都能看见。
周小胖蹲在冰箱前面看着那张纸条，喵了一声。
「你看，他连情书都不会写。」
周小胖又喵了一声。
「算了，原谅他了。」
窗外有人放鞭炮，过年了。
一年了，他走了一年了。
周小胖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
窗外的鞭炮在响。
「周霆，」
我说，「新年快乐。」
周小胖没睁眼，耳朵转了转。
我知道你想让我好好活。
你放心，我会的。
带着你那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