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在收拾我遗物的时候,翻到了那张整容预约单。
他拿起来看了很久。
单子上列了一长串项目,每一个项目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他认得出那是我的笔迹。跟日记里一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他捏紧那张纸从房间里冲出来。
赵美兰正坐在客厅,抱着相框。沈浩把预约单甩到她脸上:“姐姐攒够了钱,预约了整容!”
赵美兰捡起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翕动着,像读不懂。
沈浩嗓子全哑了,“她攒了六年的钱,预约了手术。她想换一张像你、像我的脸。她以为换了那张脸你就肯要她了。”
“可是你跟她说了什么?”
沈浩的眼泪终于下来了,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指着赵美兰:“你说她死了你才会惊喜。”
赵美兰的猛地扔开预约单,抓起手机。手指头哆嗦着划开屏幕,点进通话记录,找到最近一条。她点开自己发送的语音,按下播放键。
她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在整个客厅回荡。
“你死了说不定我才会觉得惊喜。”
一遍。
她又按了一遍。
“你死了说不定我才会觉得惊喜。”
沈浩站在旁边,听着那句话一遍一遍被重放,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灰败。
赵美兰开始嚎,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
她把手机摔在地上,开始扇自己耳光,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每一下都铆足了劲,没几下脸颊就肿起来。
“我是杀人凶手,我杀了自己的女儿,我杀了念念。”
沈浩没拦她。
她扇完了,跪着爬到我的遗像前,冲着那张照片磕头。额头磕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闷响。磕到第三下的时候开始见血,磕到第五下的时候木地板上有了一小摊血迹。她嘴里还在念叨,听不清在说什么,可能是“对不起”,可能是“妈妈错了”。
沈浩退到墙根,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看着这一幕,飘在半空中。
地上跪着那个给了我生命、也给我所有痛苦的女人,额头破了,脸肿了,声音嚎哑了。她的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
我应该觉得解恨的。
可是我没有。心里那个地方空的,以前装满了对她的期待,后来被她掏空了。现在她跪在地上给我磕头,也填不回去。
我看着她,心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像凌晨的便利店,冷柜嗡嗡地响,货架一排一排地站着,没什么声音。就是那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