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走后,赵美兰把房子卖了。
那些墙、那些地板、那个曾经挂着沈浩满月照的客厅,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她:儿子没了,女儿死了,她什么都没了。
她搬到城郊一个单间,剩下的钱,她开始往外送。捐给儿童基金会,捐给助学项目,捐给任何跟她女儿有一点像的孩子。
然后她找到了周姨。
那天周姨正在理货,听见有人叫她,一回头,赵美兰跪在便利店门口。周围有顾客停下来看,有人认出她,开始举手机。
赵美兰没管那些镜头。她跪在地上,仰着头对周姨说,我对不起念念,也对不起你,你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她来求你原谅,求你跟念念说一声,妈妈知道错了。
周姨把手里那箱饮料放在地上,站直了腰。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美兰,说:“你该跪的人不是我。是你女儿。可她现在已经不在了。”
赵美兰的肩膀抖了一下。周姨没扶她,转身走进仓库,关上了门。
后来赵美兰开始参加公益组织。反家暴的,反心理虐待的,关爱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她一场不落,每次都坐在角落,不说话。
直到有一次,主讲人讲完,问台下有没有人想分享自己的经历。
赵美兰举了手。
她走上台,拿着话筒,手在发抖。
她说:“我叫赵美兰,我女儿叫沈念,是被我活生生逼死的。她二十四岁,在便利店上夜班,攒了六年的钱想去整容,因为她长得像她爸,我看着那张脸就恶心。她在电话里跟我求救,我跟她说,你死了我才会惊喜。”
台下一片死寂。
赵美兰的眼泪砸在话筒上,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湿漉漉的。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嫁给那个男人,是她的女儿还活着的时候,她没有对她笑过一次。一次都没有。”
她说:“她现在到处讲,到处说,就是想告诉所有父母,不要像她一样。等孩子死了,再哭,再跪,再磕头,全都没有用。什么都没用了。”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有人跟着掉眼泪。
赵美兰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脸上全是泪痕。她看起来像一个幡然悔悟的罪人,一个终于被救赎的母亲。
我看着台下那些被感动的人。他们觉得这是一个迷途知返的故事,一个犯了错的人终于获得了灵魂的拯救。他们为赵美兰鼓掌,为她落泪,为她的“勇气”点赞。
然后我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她哭了这么多年,从我的葬礼哭到今天的分享会。每一滴眼泪都那么真诚,每一句忏悔都那么用力。
可我心里没有丝毫动摇,我感觉到,我逗留的时间快到了,因为我已经得出了答案,我不再需要她的爱了。
那一晚,赵美兰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穿着便利店的制服,站在一片虚空的白色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而不是从前那种小心翼翼挤出来的讨好。
她看见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扑过来想抱我。我退后了一步。她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这是我第一次拒绝她。
她开始哭。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梦里的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念念,妈……妈错了。”她的嗓子眼像被堵住了。
我看着她,她老了。
梦里她还是老了。头发白了一半,眼睛周围全是细纹。我想,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沈浩就像她。
“妈妈。”我开了口,声音很轻,但我一开口她就不哭了,像等了一辈子就等这一句。
“你知道吗,从很小的时候起,我想要的就从来不是你跟我道歉。我只想要你在我放学回家时,对我笑一笑。”
她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我看着她眼睛,继续说:“可你没有。所以现在,我也不需要了。”
说完我转过身。前方有一片白光,很亮,但不刺眼。我朝那片光走过去,没有回头。背后是她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那片虚空一起,被白光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