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美兰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手还保持着往前抓的姿势。心口一阵剧痛,像有人从她胸腔里抽走了什么。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冷汗把枕头浸透了。
她知道那是梦。但她更知道,那不是梦。那是她的女儿,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见她。从前她梦见我,都是我抱着她哭、求她爱我、求她看我一眼。今晚,我什么都没要。连她的道歉都不要了。
她坐在黑暗里,捂着胸口,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过去的二十四年里,她只要对我笑一下,就一下,就够了。她没有。
现在,我连她迟到的道歉都不要了。
这次她是真的、永远地失去了我。
很多年后,赵美兰在一家小面馆当洗碗工。
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手指关节在水里泡得粗大变形。
没人认得出她曾是那个在热搜上被千万人唾骂的母亲。她现在只是一个在后厨默默洗碗的老太太,每个月拿两千三百块钱,够活。
那天傍晚,面馆里进来一对母女。女孩看着二十出头,穿着卫衣和牛仔裤,扎一个松垮的马尾,长相普通,但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是那种一看就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眉眼间全是从小被宠出来的舒展。
母女俩坐在靠窗的位置,头碰着头看菜单。
母亲眉头微拧,说女孩上次体检报告显示体脂偏高,要吃清淡点。
女孩拽着母亲的袖子撒娇,说要加个鸡腿,就加一个。
母亲板着脸坚持了三秒,然后嘴角绷不住,笑了。
“加吧加吧。”
赵美兰端着面碗从后厨出来,正好撞上这一幕。手猛地一抖,滚烫的面汤晃出来浇在她虎口上,那块皮肤立刻红了。她死死盯着那对母女。
那个母亲看起来有些严厉,嘴角的法令纹很深,但在女儿低头咬鸡腿的时候,她的目光柔和下来,伸手把女儿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就是这样。一顿饭,一碗面,一个鸡腿,妈妈对女儿笑一下。
沈念想要的就是这个。从六岁到二十四岁,她发了疯想要的,就是这个。
那个女孩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对她善意地笑了笑。
赵美兰慌忙低下头,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端着空托盘走回了后厨。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光了。
赵美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面馆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碗面。
一碗在她面前,一碗在对面。对面放了一双筷子,摆得端端正正,和当年女儿坐在饭桌最角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位置,是同一个方向。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嘴唇动了动。
她想笑一下,像那个母亲对她女儿那样笑。
她调动着脸上那些僵硬了几十年的肌肉,嘴角往上扯,再往上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念念。”她轻声说,筷子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吃饭了。”
面馆里只有冷柜的嗡嗡声。
没有人回答她。
热气从对面那碗面里升起来,飘了几下,散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抖了很久。她不知道沈浩在哪里。沈浩走了之后,再没有回来过。
而她没有女儿,只有一碗面,一双筷子,和一个终于学会了笑、却再也找不到人笑给看的母亲。这就是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