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辞职了。
年薪八十万的总监。
老板以为我疯了。
“顾深,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没想清楚。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付出点什么,林舒永远不会看我。
隔壁面包店在招学徒。
我去了。
老板娘叫徐姐。
离过两次婚。
四十多岁,手上全是面粉和伤疤。
第一句话:“你会什么?”
“不会。”
“那你来干嘛?”
“学。”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穿了很多东西。
“追老婆来的?”
我没说话。
她冷笑。
那种笑不是嘲笑,是见过太多傻逼之后的笑。
第二天我开始上班。
揉面。发酵。整形。烘烤。
腰酸背痛。
手泡在面粉里,裂了口子。
第三天,前同事发来猎头信息。
“顾深,有个vp的坑,年薪一百二,考虑吗?”
我没回。
手机扔一边。
继续揉面。
徐姐在旁边抽烟,看着我说:“你知道她为什么开烘焙工作室?”
“什么?”
“林舒。”
我手停了。
“离婚后她抑郁了半年,瘦了三十斤。”
三十斤。
我见过她那时候。
瘦得颧骨突出来,衣服空荡荡的。
我以为她只是工作忙。
徐姐吐了口烟。
“心理医生让她找个事做,跟过去有关,但能重新开始的事。你猜她选了啥?”
我没说话。
“烘焙。”
徐姐看着我。
“结婚第一年,你说过一句‘你做的蛋糕好吃’。就这一句,她记了七年,做了七年蛋糕,你一次都没夸过。”
我手里的面团掉了。
砸在地上。
沾了灰。
“七年,她就靠你那一句话撑着。你他妈连一句‘好吃’都舍不得说。”
我弯腰去捡面团。
徐姐一脚踢开。
面团滚到墙角。
“你连面团都握不住,还想握住她?”
我蹲在地上。
手在抖。
满手的面粉。
黏糊糊的。
像那些年。
我说过一句好吃。
就一句。
她记了七年。
做了七年。
我一次都没再说。
我回家翻相册。
翻到结婚第一年的照片。
她端着一个蛋糕,笑得很开心。
蛋糕烤焦了,奶油抹得不匀。
她问我:“好吃吗?”
我说:“好吃。”
然后呢?
然后我低头看手机了。
七年。
她从那个蛋糕烤焦都开心的女孩,变成了一个不笑的人。
因为她等了一句“好吃”,等了七年。
没等到。
我蹲在面包店的地上。
徐姐把面团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了。
又是猎头。
“顾深,考虑得怎么样?”
我把手机关了。
继续揉面。
手裂了口子,血沾到面团上。
我没停。
因为我知道。
我流的这点血。
比不上她掉的三十斤肉。
家长开放日。
我提前一小时到学校。
穿了新衬衫。
头发剪了。
手里拿着一束花。
在教室门口站着。
其他家长陆续来了。
林舒来了。
周也也来了。
他们一起来的。
小禾从教室跑出来。
她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周也。
跑向周也。
我蹲下来。
假装系鞋带。
鞋带没松。
我就是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站着。
小禾搂着周也的脖子。
“周也叔叔最好了!”
声音很大。
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手里的花束捏紧了。
花茎上的刺扎进掌心。
疼。
我没松手。
血沾到花瓣上。
林舒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周也也没说话。
他蹲着跟小禾说话,语气很温柔。
我站起来。
站在旁边。
像个多余的。
活动开始了。
小禾做手工,画画,唱歌。
每一件事,她都先看周也。
“周也叔叔你看!”
“周也叔叔帮我!”
“周也叔叔我最喜欢你了!”
我坐在角落。
手里的花开始蔫了。
血干了,粘在手上。
活动结束。
家长带孩子离开。
小禾跑过来。
拉我衣角。
“爸爸。”
“嗯?”
“你是不是很难过?”
我笑了一下。
“没有。”
我装得很好。
真的很好。
小禾看着我。
眼睛很干净。
“可是妈妈以前等你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顿了顿。
“她说不难过,但会偷偷哭。”
我蹲下来。
抱着她。
哭。
在操场中间哭。
四十岁的男人。
蹲在地上哭。
其他家长看着。
有人拿手机拍。
我知道。
但我停不下来。
不是因为小禾选了周也。
是因为她说“妈妈也是这样”。
林舒等我的时候。
也是这样。
明明难过。
说不难过。
明明在哭。
说没事。
她一个人扛了七年。
我从来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因为小禾告诉我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
比我懂。
手机在拍。
视频会发朋友圈。
认识的人都会看到。
我不在乎。
我只知道。
我等了七年才听懂的话。
小禾六岁就懂了。
我等了七年才哭出来的眼泪。
林舒一个人哭了一百多次。
小禾跑过来。
擦我的眼泪。
“爸爸,蓝色眼泪不好看。”
我笑了。
哭和笑一起。
丑死了。
小禾拉着我的手。
“我们回家吧。”
家?
哪个家?
她拉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周也一眼。
笑了。
那笑不是给我的。
我知道。
我花了两万块。
包下初次约会的餐厅。
七年前,我们在这吃的第一顿饭。
她点了一份意面,说“好贵”。
我说“以后赚了钱请你吃更好的”。
然后就没然后了。
我订了烟花。
结婚第一年除夕,她说想看烟花。
我说“太冷了,在家待着吧”。
她没说话了。
七年了。
我决定补上。
给她打电话。
“周六晚上,七点,老地方。”
“干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
她沉默了很久。
“小禾说想去。”
“你带她一起来。”
周六。
六点半我就到了。
换了西装。
桌上摆了花。
蜡烛。
菜单重新设计过。
全是她爱吃的。
七点。
她来了。
一个人。
“小禾呢?”
“跟周也去游乐场了。”
“那你……”
“小禾说不去她会不开心。”
所以她才来的。
不是因为想见我。
是因为不想让小禾不开心。
烟花开始了。
我们坐在窗边。
烟花在江面上炸开。
红的。金的。紫的。
映在她脸上。
她看了很久。
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以为她在感动。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顾深。”
“嗯。”
“我等这场烟花等了七年。”
烟花的影子在她眼睛里亮了一下,灭了。
“它来了。”
她转头看我。
“但我已经学会一个人看了。”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
她站起来。
拿起包。
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有些东西迟到了就不叫礼物。”
顿了一下。
“叫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我等了七年。
提醒你从来没把我当回事。
提醒现在不需要了。
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
哒。哒。哒。
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了一小时。
菜上了。
凉了。
我吃完了。
一桌子。
全吃完了。
因为她说过,“最讨厌浪费食物的人”。
我连浪费都不敢。
结账。
“先生,那位女士已经买过单了。”
我愣住了。
“什么?”
“她来的时候就说了,菜上了直接算她账上。”
我站在收银台前。
手里拿着信用卡。
没地方刷。
她连让我请客的机会都不给了。
不是客气。
是切割。
“我不用你的钱。”
“我不欠你的。”
“我们没关系了。”
开车回家。
手机响了。
老板。
“顾深,辞职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我看着窗外。
烟花已经放完了。
天是黑的。
“再想想吧。”
挂了电话。
我一个人坐在车里。
想起她说那句话的表情。
没有恨。
没有怨。
甚至没有悲伤。
只是陈述。
像一个医生告诉病人:
“你的病已经晚期了。”
不是治不好。
是来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