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学了一个月。
芒果慕斯。
林舒最爱吃的。
我记了三十天,每天练,做到第四十个的时候终于像样了。
装盒。打车。到工作室。
敲门。
周也开的门。
“林舒呢?”
“出去了。”
我递过去:“帮她收着。”
周也没接。
“你还在做这些?”
“我做了一个月。”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去。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不。
一叠。
七封。
“本来不该给你看的。”
他递过来。
“但她说过,如果你真的来了,让我给你。”
第一封。
2018年除夕。
“除夕我一个人。你出差了。我想你陪我看烟花。但你没接电话。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倒掉了。新年快乐。”
我手开始抖。
第二封。
2020年。
“怀孕七个月,今天产检被撞倒了。给你打电话没接。你在开会。我一个人在医院哭了好久。宝宝没事。但我有事。我觉得我好像没有老公。”
我没接电话。
我在开会。
开的什么会?
不记得了。
肯定不重要。
但我觉得重要。
第三封。
2021年。
“小禾会叫爸爸了。你出差第十五天。她对着你的照片喊爸爸。我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你不在。”
第四封。
第五封。
我的手抖得拿不住。
第六封。
2024年。
“我今天没哭。你忘了结婚纪念日。我做了满桌子菜。等到十二点。你没回来。我没哭。我只是把菜倒了,睡觉了。”
没哭。
比哭更可怕。
第七封。
2024年。离婚前一个月。
“我不恨你。我只是心死了。可能就是死了吧。哭不出来了。我试过。眼泪没了。顾深,我等了你七年。七年。够一个人读完大学,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上学。够我把一个活人等成死人。”
我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地板上。
咚的一声。
没感觉。
周也站在旁边。
没扶我。
“你失去的是一个等了七年的人。”
他顿了顿。
“这种人一辈子只有一个。”
我跪在那。
手里抓着那叠信。
纸被我捏皱了。
林舒的字很好看。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每一封都写得很认真。
然后没寄出去。
她知道寄了也没用。
我不会看。
不会回。
不会在乎。
所以她写给自己。
告诉自己:我还在等。
等到第七年。
不写了。
不是没话说。
是心死了。
我跪在工作室的地上。
满手的面粉。
芒果慕斯的盒子倒了。
慕斯糊在地上。
黄色的。
像她怀孕时穿的那件黄衣服。
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旁边看手机。
那张照片是我拍的。
我连拍照片的时候都在看手机。
周也蹲下来。
把信从我手里抽走。
“她不想让你跪。她只是希望你早点知道。但晚了。”
他站起来。
“走吧。别来了。”
我没走。
我跪在那。
想起她说那句话。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需要你了。”
不需要。
因为等了七年。
等空了。
等死了。
我站起来。
腿是软的。
扶着墙走出去。
太阳很大。
我眯着眼睛。
想起第一封信。
“我想你陪我看烟花。”
七年后的烟花她一个人看的。
我放的。
她一个人看的。
我一个人吃的。
门口有个垃圾桶。
我蹲在那吐了。
什么都没吃。
吐的都是酸水。
就像这七年。
什么都没留下。
全是酸的。
我在储物间找到她的旧手机。
充电。
开机。
屏保是小禾三个月的照片。
我翻备忘录。
标题是“没发出去的”。
第一条。
“发烧39度,你让我多喝热水。”
第二条。
“小禾会叫爸爸了,你出差第15天。我想告诉你,你电话打不通。”
第三条。
“520。我等了你一天。面凉了,我倒掉了。”
第四条。
“今天被领导骂了。想跟你说,你在打游戏。‘等会’。我等了两个小时,不想说了。”
第五条。
“结婚纪念日。你忘了。”
第六条。
“我生日。你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你真随便了。”
第七条。
第八条。
我往下翻。
一百多条。
一百多次她拿起手机,打字,然后删掉,没发。
因为发了也没用。
我不会回。
不会在乎。
不会改变。
第八十九条。
“你又不回家了。小禾问爸爸去哪了。我说加班。她说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我说不是。我哭了。”
第九十条。
第九十一条。
第一百零三条。
“今天离婚了。不难过。解脱了。但还是想跟你说一句:我真的很努力了。”
我把手机砸了。
砸在地上。
屏幕碎了。
电池飞出来。
我蹲在那喘气。
凌晨五点。
我开始捡碎片。
玻璃渣扎进手指。
血和屏幕混在一起。
花了三天。
恢复数据。
找了修手机的朋友,找了数据恢复软件,花了钱,花了时间。
每一条都找回来了。
我买了本子。
硬壳的,黑色封皮。
一条一条抄。
字写得很慢。
因为手在抖。
“发烧39度你让我多喝热水。”
抄完这条,我哭了。
我记起来了。
她发烧那天,我在打游戏。
她说了,我头都没抬,“多喝热水”。
多喝热水。
妈的。
多喝热水。
她烧到39度。
一个人躺在床上。
我端着水进去放床头,然后出去继续打游戏。
连多坐一分钟都没有。
抄到凌晨三点。
一百零三条。
全抄完了。
手酸。
眼睛疼。
手指上全是创可贴。
我坐在地上。
看着那个本子。
凌晨四点。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追了。
追什么?
她不需要了。
但我要做一件事。
把这本“没发出去的短信”,变成画册。
给小禾。
让她知道。
妈妈等过一个人。
等了七年。
不是她不够好。
是那个人不配。
手机响了。
猎头。
“顾深,那个vp的位子……”
“不了。”
“什么?”
“我说不去了。有别的要做。”
挂了电话。
我用职场那套来规划。
项目管理。
第一步,用户调研。
我的用户是小禾。
她要什么?
真相。
第二步,内容整理。
一百零三条短信,按时间线排。
第三步,视觉呈现。
我画画很烂。
但可以学。
凌晨五点。
天快亮了。
我看着窗外。
想起林舒说的那句话。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需要你了。”
不需要了。
但我需要做一件事。
不是为了挽回她。
是为了让小禾知道。
她的妈妈。
曾经多么努力地爱过一个人。
那个人多么混蛋。
而她。
值得被好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