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庄口停下,车夫叼着草杆,朝那两扇歪斜的木门努努嘴。
“就这儿。”
我背着包袱,抱着个小箱子跳下车。眼前的庄子,破败的不像样。
一个穿着绸衫、肚腩凸出的中年男人晃出来,后头跟着几个抄着手的汉子。
他眯眼打量我,咧嘴笑了,露出黄牙:“哟,这位就是京城来的大小姐?”
他把半袋米扔在我脚边。
“今年收成不好,就这些了。您将就着点儿,啊?”
我放下东西走到麻袋前,抓起一把。砂砾粗糙,霉味直冲脑门——是掺了砂的陈年霉米。
“王庄头?”我直起身。
“正是。”他背着手,踱了两步,“庄子穷,比不得京城。往后啊,您缺什么,跟我说。至于田里的事,您一个大小姐,金贵人,就别操心了。”
“账本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几个汉子,两手一摊,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啊?什么账本?”
我上前一步,直视他:“庄子的账本,田地的契书。”
他脸沉下来,朝地上啐了一口:“一个被家里撵出来的丫头片子,真当自己是大小姐?老实待着,有口饭吃。不老实……”
他露出黄牙,面目狰狞:“这庄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出点事,可没人知道。”
他身后几个汉子往前凑了半步。
我拔下发间的木簪,抬手直接抵在喉咙上。簪头很尖,是在路上磨的。
王庄头愣住:“你……”
“王贵。”我抬起头,眯眼看着他,语气冰冷,“就算被撵出来,我也姓秦。我活着,是秦家不要的嫡女。我死了——”
我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就是死在你这庄头手里的,秦家嫡女!”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王庄头脸上的肥肉一抖,他想笑,没笑出来:“你、你吓唬谁……”
没有任何犹豫,我手上一用力,簪子压进皮肉。和刺痛一起来的,是血顺着脖子流下来的温热感。
“疯了!你他妈疯了!”王庄头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晦气!给她!都给她!”
晚上,破屋漏雨,水滴砸在瓦罐里。我点了油灯,灯芯噼啪响。
有个老妇人端来一碗稀粥,两个硬窝头。刚想问她话,她却慌忙退下了。
我告诉自己要沉住气,先将田契锁进木匣。
坐在还算完好的桌子前,左边摊开满是涂改的账册,右边是箱子里带来的母亲留下的医书。
我拨亮火光,手指拂过医书封面上母亲娟秀的字迹……
两日后,账目已清。
我召集庄户,清账、减租,重新和佃户们签订契书。又组织人手疏通失修的水渠。王庄头的人还在探头探脑,但庄户们看着我都笑呵呵的。
晌午,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带着五六个人晃进了庄子。几个人流里流气,面色不善。
李三叔放下锄头迎上去:“你们是?”
“收账的——”疤脸咧着嘴,重音拉得老长。
他伸出手指:“每个月二两银子。保你们庄子平平安安,不给……”他踢翻一个菜篮,“可就不一定了。”
院里干活的佃户都停下手里的活计,默默看向我。
我站在屋门口。
“姑娘……”赵婆婆小跑过来低声叫我,“是镇上的混混疤脸张,不好惹啊。”
我点头,走出去朗声道:“银子有!”我看着疤脸,“但得容我两天,三日后这个时候再来取。”
几人走后,院里一片死寂。
李三急了:“姑娘,这帮人喂不饱的!”
我说:“李三叔,您人面熟,去镇上打听打听这个疤头张,平时最爱去哪,怕什么,家里有什么人,仔细点。”
李三愣了愣,明了的点头。
隔天下午,他带回了消息。
我心里有了数,找来纸笔写了两张纸条。
一张给赌坊掌柜:疤头张在城外秦家庄得了笔外财,明日可去索要。
一张给疤脸的屠户娘子:你男人在城外庄子骗了钱,要去隔壁镇喝花酒。
写完,叫来赵婆婆的孙子狗娃,给了他几个铜板:“机灵点,别让人看见。”
第三天,疤脸一伙人准时来了,架势比上次还足。
“银子呢?”
我站在院中,身后是李三和十几个青壮佃户。手里都拿着锄头、铁锨,站成了一排。
见到我们,疤脸面色一沉,刚要挥手,庄子外传来脚步声和女人的怒骂:
“疤头张!你个杀千刀的!”一个腰身粗壮的妇人旋风般冲进来,手里拎着根洗衣槌。
后面还跟着两个赌坊打扮的汉子,神色不善。
疤脸顿时傻了:“婆、婆娘?你们怎么……”
疤脸婆娘抡槌就打,却见赌坊的人去揪她男人衣领,顿时眼一横,槌子在半空硬生生转了向,带着风砸向赌坊汉子的后背。
“敢动老娘的人!”
一阵混乱后,赌坊的人败阵而逃。
疤脸捂着头,被婆娘揪着耳朵拉走,走前狠狠瞪了我一眼,丢下一句:“你等着!有人要弄你!”
我交代下去:“把篱笆墙修结实点。以后白天晚上轮班守着。”
“好!”众人应了,各自散去。
我回屋关上门,手心里全是冷汗。
有人要找我麻烦?
我初来乍到,难道是……尹沫仪?
压下疑问,我继续白天查看田亩、监工水利,夜晚研读医书、整理账目。得空就在庄子附近转,照着医术上的图样竟找到了几株薄荷,几丛艾草。
我小心采了点,带回院子晒干。
晚上,狗娃那孩子一直咳嗽。
我犹豫了一下,按书上的方子,用薄荷叶加梨子煮了水。
赵婆婆有点慌:“姑娘,这……”
“书上看来的,清肺热。不保证有用,但应该喝不坏。”
狗娃喝了,清晨醒来咳嗽果然轻了些。
赵婆婆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