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粮晒干入仓,该卖了。
李三从镇上回来,垂头丧气。
“往年上等稻米一石能卖一两二钱。今年几家粮行都只给八钱。说是北边局势时好时坏,商路不通,粮价跌了。”
庄子这么多张嘴等着,这不行。
“哪家粮行最大?”我问。
“庆丰号,别的粮行都看他脸色。”
庆丰号的店面很是气派,生意也不错,但掌柜的却一脸愁容。
我跟了他两日,各方打听,零零碎碎拼出个大概。
陈掌柜是孝子,他母亲头风病犯了三年,发作起来头疼欲裂。请遍了大夫都没见好。
第三天,我敲响了陈宅侧门:“听说府上老夫人欠安,我懂些偏方,或可一试。”
开门的婆子狐疑的打量着我。
我从布包里拿出个小香囊:“这里面是清心宁神的草药。让老夫人闻闻,若觉得舒服些,我再说话。”
婆子将信将疑,拿着香囊进去了。
一刻钟后门开了,婆子语气客气:“姑娘,老夫人请您进去。”
屋里药味浓重,陈设讲究。
老夫人靠在榻上,面容蜡黄,手里攥着那个香囊对我点点头。
陈掌柜站在一旁面带审视。
我结合医书上的病理,和这几日打听来的症状,梳理着老妇人的病情。
陈掌柜眉头动了动:“你有法子?”
“针灸,配合药枕、药膳。先止住眼前的痛。但话说前头,病去如抽丝,得慢慢来。”
陈掌柜还没开口,老夫人虚着声音开口:“让她试试!”
我给老夫人施了针。
年少时见过娘亲施针,而今对着医书上的穴位、手法,我已经用瓜果练过无数次。
半个时辰后,起针。老夫人舒坦的长出了口气。
陈掌柜把我请到外间,亲自倒了茶:“姑娘大才,不知如何称呼?诊金……”
“我姓秦,在城外种田。诊金不必,只求陈掌柜一事。”
“请讲。”
“我庄上有些新粮,盼掌柜给个公道价。”
陈掌柜一愣,深深看了我一眼,踌躇片刻:“镇上粮行压价的是你的庄子?”
“是。”
他踱步几个来回,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行。你庄上的粮,我按一两二钱收。但……”他压低声音,“对外务必宣称只给了八钱。”
我愣了一瞬,明白了,点头。
“另外……”他顿了顿,“姑娘这份人情,陈某记下了。日后庄上若有别的出产,或是难处,可来寻我。”
离开陈宅时,他亲自送到门口,态度恭敬。
我走在街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尹沫仪的手,难道伸到了这里?
治好陈母头风后,“秦姑娘懂医”的名声悄悄传开。
庄户们对我多了分信赖。
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医书背熟了,草药认全了,可“知道”和“会用”是两回事。开方下针,要更谨慎才行。
那天午后,庄子西头的孙老爹突然倒在炕上。
他面色赤红,牙关紧咬,四肢抽搐。额头是烫的,手脚却是冷的。
是急症。
周围目光灼灼,全是期待。我强作镇定诊脉。
“是热邪闭窍。”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努力平稳,“先施针,再用药清热开窍。”
几针下去,抽搐减缓了些。
然后是降温。
我冲回屋,对着医书翻找。对症的成药没有,我把希望放在“清瘟败毒饮”的变方上。方子寒凉峻猛,可孙老爹那架势,没时间让我犹豫。
我提笔写下药方……
药灌了下去。
起初,面上的红似乎褪了一点。
但一炷香后,孙老爹呼吸骤然变浅变急,面色从赤红成了死灰。冷汗瞬间湿透衣领。最可怕的是,原本涌动的脉搏几乎摸不到了。
屋里一片死寂,孙家人爆出惊恐的哭声。
我僵在原地。
误判!
不是实热,是“真寒假热”!我那剂寒凉重药,是浇在将熄炭火上的冰水。
“快去镇上!请郎中!最快的马!”我吼道。
李三跌跌撞撞冲出门。
我也不能干等着。手抖得不受控制,就狠狠掐自己虎口,强迫自己稳住!
运针,用最温和的补法!
又重新拟了药方,和刚才的方子背道而驰。
等镇上的胡郎中赶到时,我已经将大热的汤药强灌下一些。他先诊脉,又看了我前后两张方子,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
胡郎中开箱取药,调整我的方剂:“就这么煎,快!”
他的药,配合我的针,两个时辰后,孙老爹游丝般的气息终于粗重起来,冷汗止住,脸上有了些血色。
人总算是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胡郎中写完调理方,收拾药箱,才叹气开口:“小娘子,胆子不小。那第一剂药能要人命。好在你醒悟得快,补救得及时。”
我深施一礼:“谢先生教诲。今日都是我的过错,所有诊金药费,我一力承担。”
他摇着头走了。
我留足银钱,向孙家郑重赔罪。孙家人淳朴,见我尽心补救,人也没事,便没多说什么。
可我自己知道,这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
夜里,整个人后怕得无法入睡,便披着衣服走了出来,偶然听到有庄户在议论。
“今日孙老爹可真惊险啊。”
“可不是,唉!咱们姑娘虽然有失手,但能摊上这么个有担当的主子,也算烧了高香喽。”
心似乎稳了些。
那晚,油灯亮了一夜。
复盘。
从今往后,这条路,要一步一个足印地走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