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庄子外来了一辆青篷马车。
很朴素,但拉车的马和车夫的架势可不像普通人家的。
是在县衙帮过我的贤王世子:檀则朗。
“路过,讨碗水喝。”他说。
我这庄子偏僻,不知他这是哪门子的路过。
我把他让进院里,赵婆婆端来粗茶。
他接过,没喝,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晒着的草药,新编的竹筐,修补过的农具,还有墙角我画的简易水渠图。
“你这庄子,打理得齐整。”
他在庄子里逛着,聊着家常,我只好陪着,再次为他的解围道谢。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准备得周全。”他看着我标在地契上的那颗柳树,“那图册,寻常庄户画不出来。”
“世子说笑了,是自己记性差,只能标的清楚些。”
“是吗。”他看着我,眼神平和,却像能看透什么,“我见过秦太傅的字,端正的馆阁体。你的字,清峻有筋骨,不像一家路数。”
我呼吸一滞,手指紧了紧,努力让自己不失态:“……家母教的。”
“哦。”他没再追问。
他继续闲逛,把我的庄子各处都逛遍了。
临行前他闲聊般提了句:“听说,京城那位明月郡主,和镇北侯世子两家已交换庚帖,婚事大抵是定了。”
我齿间微颤,瞬间浑身冰凉。
那些刻意尘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苏幕阳笑着把偷摘的花插在我鬓边的样子。他替我挨了父亲的训斥,还冲我挤眼睛的样子。他说“子衿,等你及笄我就娶你”时,眼里有光的样子。
还有最后,他掐着我脖子,看我像看脏东西的样子。
似乎心口愈合的伤口,又被人用利刃划开。
生疼。
檀则朗话锋一转:“我这两日有些咳,夜里睡不踏实。你懂医,可有法子?”
我狠狠掐痛掌心,强行拉回自己的思绪,给了他几个安神的香囊。
走到门口,他都也不回:“县衙那个吏,调去管仓库了。”
我看着他的马车渐行渐远,才发觉手心刺痛,竟掐出了血痕。
而心里,五味杂陈……
几日后,我把义诊的棚子往庄子外挪了半里,靠近大路。
来看病的人多了些,多是穷苦人。药材消耗得快,我便带着狗娃他们去更远的山里采。
每晚,油灯下,我开始记另一本册子。
不记账,记风物。土质、雨水、市价、传闻……
过了几天,给陈宅送药枕时,他夫人拉着我说话。
“妹子,你一个人撑着庄子不易。最近……没再遇着什么难事吧?”
“暂时没有,多谢夫人挂心。”
“那就好。”她压低声音,“前些天,我听我家老爷接了个京城来的信,好像是什么贵人,打听你的事……老爷含糊过去了。你留心些。”
我心头一凛:“多谢夫人提点。”
回庄子的路上,风有点大,吹得路边的草伏倒一片。
我拢了拢衣襟。
尹沫仪,看来是不会放过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