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跑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夜里在路边一个破庙歇脚。疤脸婆子生了堆火,从包袱里掏出两个冷馒头递给我一个。
「主子,他还在追。」
「追到哪了?」
「追了两天。昨天夜里他在驿站问到了消息,骑了匹马就追。马跑死了,又换了一匹。」
我咬了一口馒头,硬的。
「他会追多久?」
「追到追不动为止。」
第二天,疤脸婆子换了路线,不走大路走山路。
第三天,马车颠得厉害,纸鸢的翅膀颠散了,我用针线重新缝,扎进去拉紧。
缝到一半,马车停了。
「怎么了?」
「前面有路障,是顾修衍的人。」
我掀开帘子,远处站着十几个人举着火把。
「掉头。」
马车掉了头,往另一条路跑。
跑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一条河,没有桥,水很深。
「主子,来不及了。他追上来了。」
我回过头,远处的路上一个黑影骑着马越来越近。马跑到跟前勒住,顾修衍从马上跳下来,摔跪在地上。袍子被树枝刮烂,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
他朝我走过来:「沈蕴。」
「相爷追了三天三夜,就为了叫我一声名字?」
他站在马车前大口喘气:「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我死去的孩子呢?也能重新开始吗?」
他愣住了。
「我全家呢?也能重新开始吗?」
他没说话。
「相爷,你回去吧。」
我放下帘子。疤脸婆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走。」
她一甩鞭子,马车从顾修衍身边冲过去。他摔跪在地上,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不是喊我名字,是哭。
没回头。
又跑了五天,到了南方一个小镇。
镇子很小,一条街,两家铺子,一家卖包子一家卖布。
疤脸婆子把马车停在镇口:「主子,到了。」
我掀开帘子,街上没什么人,几只鸡在地上啄食,远处有小孩举着风车跑。
「这是哪?」
「清溪镇。」
我下了车,脚踩在地上发软。疤脸婆子领着我走到街尾一间土房前:「这间,租好了,一个月二十文。隔壁住着一个寡妇,姓陈,人不错,有事找她。」
我推开门,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
把包袱放在床上:「你呢?」
「我回京城,还有些事要收尾。」
「什么事?」
「顾修衍的事。皇帝要下旨了,贬他为庶民,永不录用。」
我点了点头。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主子,你不恨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恨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走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主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活着。」
她笑了一下:「行。」
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很暖。
转身进屋关上门,把纸鸢放在桌上。翅膀上的凤凰褪了色,我用手指摸了摸凤凰的头。
三年后。
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栀子花。
陈寡妇从墙那边探过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糍粑:「妹子,尝尝,我刚做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我笑了一下。
蹲下来挖坑,土很松,用手就能刨。
把栀子花苗放进去,培土,浇水。水浇多了,泥巴溅到了裙子上。
陈寡妇的女儿跑进来,举着一串糖葫芦:「姨,给你吃!」
「姨不吃,你吃。」
她咯咯笑着跑了。
我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隔壁传来货郎的声音,在和陈寡妇聊天。
「听说了吗?京城那个顾相,死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哪个顾相?」
「就是以前那个权倾朝野的顾修衍啊。被皇帝贬了,后来死在路边,没人收尸。」
「怎么死的?」
「病死的。听说他临死前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喊出血了。」
「喊谁?」
「好像叫什么……蕴?」
我蹲下来拍实栀子花旁的土,手上的泥蹭到了花叶上。
起身走到井边打水洗手。水很凉。
洗完手擦干,回屋关上门。
坐在床上把纸鸢拿起来,翅膀彻底散了,只剩一个骨架。
背面那行小字还在:吾儿安康,母蕴永念。
把纸鸢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传来陈寡妇女儿的笑声,还有风车转动的声音,呼啦,呼啦,呼啦。
睁开眼,把纸鸢放回桌上。
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刚种下的栀子花,花苗很小,只有两片叶子,根埋得很深。
我对着那棵花苗说:「活着就好。」
风吹过来,叶子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