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赖克宝身上转悠。
这个赖克宝,岂止是敢说,简直是疯了。
竟要直接罢黜靖查院的院长,还要分割其核心权柄。
庆帝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
“赖克宝,靖查院设立多年,虽有微瑕,然百官皆以为终究是利大于弊。”
赖克宝却是寸步不让。
“那恰说明,六部诸公或有昏昧不明,或有事不关己,未能尽到匡正辅弼、直言谏诤之责。”
庆帝的眼神更冷了。
“赖克宝,照你这么说,满朝文武,连同朕在内,都是昏聩不明,唯有你一人是清醒的,是忠言直谏的,是么?”
“臣绝无此意,臣一片丹心只为社稷!”
“陛下三思啊!”
赖克宝连忙说道。
这惊世骇俗、直指核心的连环参奏,早已让殿中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范小勤悄悄扯了扯身旁辛棋物的袖子。
难以置信地问道。
“这位赖御史,他一直都这么勇的吗?”
当年曾出使大明的老臣辛棋物,如今也老了许多。
他的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又无奈的苦笑。
悄声回道。
“范大人有所不知,赖御史他向来如此x眼里揉不得沙子,逮着谁有不是,就参谁一本,从不顾忌。”
“便是陛下有时也拿他这性子没法子。”
而侍立御阶之侧的濮阳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中却涌起复杂难言的感慨。
他看着殿下那梗着脖子死谏的身影,不由得在心底幽幽一叹。
此等骨鲠之臣,若是在我大明该多好。
自己定然不会像庆帝这般不能容人。
大庆的朝堂,终究与大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气。
庆帝脸上最后一丝耐性也耗尽了。
他摆了摆手。
“好了,靖查院之事牵扯甚广,非一日可议可定。”
“朕有些乏了。”
“今日朝议就到此为止吧!”
说罢他再次起身,已然准备离开。
“陛下,臣还没有参完。”
但下一秒,赖克宝执拗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赖克宝背脊挺得笔直。
庆帝闻言,脚步再次顿住了。
他再次极其缓慢地转回身,重新坐回龙椅之上。
“好,你还要参谁?”
赖克宝深吸一口气,
“陛下,臣还有最后一个要参。”
“讲。”
“陛下容禀,靖查院威压六部,用人不明,行事狂悖,此乃表象。”
“所谓正本清源,朝堂有错漏,百官自有其责,然则民间有句俗语,‘上梁不正下梁歪’。”
“弊政之根源,往往不在下,而在上。”
“臣今日最后要参的,并非某位臣工,而是…”
他说到这里却停顿了。
整个御书房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庆帝的身体微微前倾。
脸上浮现出一冰冷的笑容。
“说。朕许你大胆地说。”
赖克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他跪伏在地,用尽全身力气说道。
“臣赖克宝,最后要参的是陛下。”
嗡!
此话一出,整个朝堂的彻底baozha。
“大逆不道。”
“狂悖至极!”
“赖克宝,你疯了。”
“竟敢指斥陛下,此獠当诛。”
“诛九族都不为过。”
…
怒斥声、惊骇声混杂一片。
方才还噤若寒蝉的百官,此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时间群情激愤。
纷纷出声呵斥。
御座之上,庆帝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了。
他没有立刻暴怒,反而嗤笑出声。
“呵…呵…呵呵!”
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滔天的杀意。
他看赖克宝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赖克宝对周遭的喝骂恍若未闻,他猛地抬起头。
“陛下,您错了,您全都错了。”
“我大庆的江山基业的根本,不是靖查院,是这殿中的文武百官,是天下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陛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啊!”
庆帝冷声道。
“哦?按赖御史的意思,是天下人都错了,是这满朝的衮衮诸公,连同朕这个天子全都错了?”
庆帝的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本就激愤的百官彻底沸腾了。
几个年迈或激进的臣子更是怒不可遏,直接冲上前对跪在地上的赖克宝推搡踢打。
更有甚者,抓起手边的笏板便朝他掷去!
一时间,御书房变得如同市井斗殴场。
秩序荡然无存。
“岂有此理,无君无父,狂悖之极!”
“简直是大逆不道,chusheng不如!”
“打死这个逆贼。”
…
太子李承干见此情形连忙出来表忠心。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声泪俱下的说道。
“父皇,父皇明鉴啊!”
“赖克宝目无君上,污蔑圣听,其心可诛,儿臣恳请父皇严惩此獠,以正朝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一片喊打喊杀与太子的哭诉声中,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响起。
“陛下,陛下息怒!”
只见范小勤快步出列:
“赖御史言辞固然激烈无状,冒犯天颜,实属大不敬,然其身为都察院御史,纠劾不法、谏诤君过,亦是其职责所在。”
“纵然其言有失,其心也仍是为国为民。恳请陛下念在其往日辛劳,姑且宽恕其死罪。”
“留存其身,令其戴罪立功,以为国效力。”
一直冷眼旁观的濮阳阴,在听到范小勤开口时,便知道赖克宝死定了。
他本就是大明皇帝,帝王心术他再熟悉不过。
范小勤此刻的位置十分微妙。
即将执掌靖查院与内库,手握监察与财赋两大权柄。
这样的人,注定只能做皇帝手中最孤绝的刀。
只能依附皇权,不能有丝毫自己的人情。
此刻范小勤为赖克宝求情,无论本意如何,落在庆帝眼中便是勾结。
对皇帝而言就是潜在的隐患。
所以范小勤这一求,非但救不了赖克宝,反而如同在赖克宝的死刑判决上又加盖了一道印玺。
庆帝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随即缓缓扫过殿下众人。
“好了,你们的一番苦心,朕看到了,也听到了。”
“朕以为,赖爱卿今日所参,参得好。”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直言敢谏,不畏天威,不计生死,这才是御史的本分,是我大庆朝堂应有的风骨。”
“赖克宝,不愧为我大庆第一御史。”
“国事为重,不计私怨,乃至不计己身,这等心怀,百官都该有,都该学。”
“如此忠直之臣,朕看来,非但不能罚,反而…该赏。”
赏?
怎么赏?
众人心中疑窦丛生。
庆帝的目光看向虚空,自言自语起来。
“御史所求不过是青史留名。”
“廷杖…廷杖能让他千古留名。”
林相连忙道。
“陛下三思啊,史书中对廷杖言官的君王难免微词啊!”
“哈哈哈…”
庆帝忽然大笑起来。
“朕知道,史官笔下,那些杖责御史的君王,有几个能得善评?”
“若今日廷杖赖克宝,后世史书上,朕少不得要担个暴虐昏聩的名声。”
下一秒,他便收敛了笑容。
“朕今日就吃点亏,成全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