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正中央挂着巨大的横幅。
祝贺纪柔同学考入南城大学。
纪柔穿着一身高定公主裙,头上戴着闪亮的水晶皇冠,被一群亲戚和同学围在中间。
她笑得很甜,挽着我妈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像一只被宠坏的布偶猫。
我妈陈秋容站在她身边,眼角眉梢全是得意。
「陈总,你们家柔柔真是争气啊,刚认回来三年,就考上这么好的大学。」
「是啊,亲生的就是亲生的,血缘里的优秀是骨子里的。」
我妈听着这些奉承,端着酒杯笑得合不拢嘴,一边说「哪里哪里」,一边又给纪柔夹了一筷子菜。
「柔柔这孩子吃了不少苦,以后我跟老纪肯定要把最好的都补偿给她。」
站在旁边的我爸纪明远也跟着点头,伸手拍了拍纪柔的肩膀,满脸欣慰。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连灯光都偏向他们那边。
我安静地站在香槟塔旁边,看着这一幕。
从前我也曾站过那个位置。
那是十六岁之前,纪柔还没有被找回来的时候。
我妈会拉着我的手,向所有人炫耀我考了年级第一,炫耀我弹得一手好钢琴。
那时候她看我的眼神是真的骄傲,毫不掺假的。
后来纪柔回来了。
亲子鉴定报告出来那天,我妈抱着纪柔哭得几度昏厥。
我也哭了,以为我多了一个妹妹,以后有人陪我玩了。
可很快我就发现,纪家再也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妈把我的钢琴课停了,理由是「柔柔也想学,家里得省点钱」。
我房间的布置被要求换成纪柔喜欢的粉色调。
逢年过节,我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摆设。
那通电话为什么会隔了一年才接通?
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
城南高架桥那段水域底下有一片废弃的通讯基站,暴雨那晚雷电劈中了线路,让某个频率的信号发生了时空扭曲。
我拨出的那一刻,信号被那片磁场困住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直到纪柔的升学宴上,基站残骸被江水冲松,那串电波才终于逃了出来。
可笑吧,我死了一整年,一声求救才传到人间。
酒过三巡,我妈去洗手间补妆,纪柔跟了过去。
「妈,刚才看你接电话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吗?」
纪柔挽着我妈的胳膊,语气关切得恰到好处。
我妈冷着脸对着镜子涂口红,唇线画得一丝不苟。
「还能是谁,纪棠那个白眼狼。」
纪柔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闪烁。
「姐姐?姐姐打电话回来了?她她说什么了?」
「说什么?」
我妈把口红重重拍在台面上,「消失整整一年没音讯,今天竟然用变声器装出溺水的声音,说她在江里快淹死了,让我去救她。」
「她以为演这种苦肉计,我就会忘了她偷钱的事?」
纪柔松了一口气,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马上又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她凑过去,轻轻顺着我妈的后背。
「姐姐在外面可能真的过得很困难,妈,要不我们给她打点钱吧?当初那二十万也许她是真的有急用。」
我妈转过头,戳了一下纪柔的额头,力道不重,带着宠溺。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她享受了你十六年的人生,你还替她说话。」
「那二十万是准备给你外婆做搭桥手术的救命钱,她竟然连这种钱都偷,简直烂到了骨子里!」
「她就算死在外面,也是她活该。」
我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听着我妈一句比一句恶毒的诅咒。
镜子里的她眉眼凌厉,跟十六年前跪在福利院院长面前说要「好好爱这个孩子一辈子」的那个女人,已经找不到半分相似了。
换做一年前,我一定会哭着跪在她面前,求她相信我。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很安静。
死人是不会觉得委屈的,我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