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水上公安分局的证物停车场。
老警察带我妈走到那辆已经成了一堆废铁的奇瑞小轿车前。
车身上全是干涸的黄泥和水草,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驾驶座的门凹进去一大块。
一年多的江水浸泡让铁皮锈得发红,轻轻一碰就掉渣。
「陈女士,车辆内部已经被清理过了。法医说,死者当时并没有在撞击中立刻致命。车窗是后来才被水压彻底压碎的。」
老警察戴上手套,拉开那扇严重变形的驾驶座车门。
「您可以看看车门内侧。」
我妈浑身僵硬地走过去,低下头。
车门内侧的硬塑料面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深褐色的抓痕。
有些地方甚至被硬生生抠出了几个小洞,边缘翻卷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基底。
缝隙里,还卡着几片已经碳化的断裂指甲,黑黢黢的。
我安静地站在我妈身边,看着那些痕迹。
我太熟悉这些抓痕了。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江水一点点漫进车厢。
我解不开死结的安全带,只能用手拼命去扒车门。
指甲断了,手指磨得血肉模糊,江底的泥沙嵌进伤口里,直到江水淹没我的头顶,我彻底失去意识。
那些绝望的挣扎,全部刻在了这扇车门上。
我妈死死盯着那些折断的指甲,她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那些抓痕。
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又猛地缩了回来,像被烫到了一样。
「警察同志。」
我妈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破碎不堪。
「她死前一定很疼吧?」
老警察叹了口气,「窒息而死,加上江水冰冷,这个过程非常痛苦。她生前一定极度渴望有人能来救她。」
「我们在死者遗物中找到了一部严重进水的手机。技术科正在尽力恢复数据,希望能找到她生前最后的通讯记录。」
听到「通讯记录」四个字,我妈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老警察的胳膊,「法医推断的具体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几号?几点?」
老警察翻看了一下记录本。
「一年前的六月十五号。根据她胃容物的消化程度和当晚的暴雨时间推算,大约在晚上八点左右。」
晚上八点。
我妈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直挺挺地跪在了那辆破旧的汽车残骸前。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但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六月十五号,晚上八点。
那是我离开纪家的那个夜晚。
也是昨天纪柔升学宴上,我打来那通求救电话的时间。
我妈终于明白了,那根本不是什么恶作剧,也不是我用变声器装出来的声音。
那是时空磁场发生扭曲,让我死前最后一通拨不出去的求救电话,跨越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打到了昨天那场热闹非凡的升学宴上。
我在又黑又冷的江底,承受着窒息的痛苦,绝望地向她呼救。
而她是怎么回答我的?
「你既然拿钱滚了,就滚得彻底一点。」
「你就算真死在水里,我也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
我妈跪在满是泥沙的水泥地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棠棠,妈错了」
「是妈害了你,是妈杀了你啊!」
她疯狂地扇自己巴掌,一下比一下用力,直到嘴角流血,脸颊高高肿起。
可就算她把自己的脸打烂,也换不回那个曾在深夜里给她画项链草图的女儿了。
我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崩溃发狂的模样。
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觉得累。
我转身,慢慢向警局大门外走去。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铺了一条金色的路。
我不欠这个家的,从今往后,我也不想要这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