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上,我避去暖阁小坐,新进宫的柔嫔领着人误闯了进来。
她见我布衣素钗,便横眉冷对:
“你是哪宫的奴才?竟敢占着这暖阁烤火,也不怕坏了规矩?”
我尚未答话,她已夺过宫人手里的茶,作势要泼在我脸上:
“看你这副伶俐相,定是哪个没脸没皮的,想趁着宴乱攀附贵人。”
她身后那群人跟着哄笑,说瞧这水灵模样,八成是想给陛下递帕子的下贱坯子。
柔嫔掐着帕子,笑得花枝乱颤:
“我劝你死了这条心。皇上可看不上你这种货色。”
我抬眼望她,慢慢搁下手中那只茶。
我心里只觉荒唐,我是皇帝亲封的太妃啊。
“怎么?被本宫戳穿了心思,连话都不敢说了?”
姬宝檀见我久久不语,那张敷满脂粉的脸上浮起一抹轻鄙的冷笑。
她用戴着赤金护甲的指尖点着我坐着的楠木大椅,眼神像在看一摊发臭的烂泥。
这暖阁离前殿有些距离,平日里少有人来。我素来畏寒,今日宫宴喧闹,我便图个清静,独自来这里躲懒。
未曾想,刚坐下半个时辰,便被人搅了清梦。
我垂下眼,看着被她夺去时泼洒在地的半盏残茶。
茶水是御膳房新贡的雪山云雾,此刻混着波斯地毯上的灰尘,氤氲出一点可笑的浑浊。
“我说了,我是哪宫的,你还不够格过问。”
我将手里的茶盖轻轻磕在桌沿上。
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这位置是我先坐的。”我抬起眼,目光越过她头顶摇晃的金步摇,语气毫无波澜,“你若是不瞎,应该能看见这屋里还有别的空位。”
暖阁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姬宝檀身后的几个宫女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听到了什么破天荒的奇谈。
姬宝檀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尖锐的笑声。
“好一张利嘴。”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目光从我的木簪一路扫到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
“穿得连个粗使丫头都不如,在这后宫里,除了那些被发配浣衣局的贱奴,谁还会穿这种下等料子?”
她身旁的贴身大宫女辛夷立刻上前一步,狗仗人势地扬起下巴。
“我们柔嫔娘娘可是吏部尚书的嫡女,刚入宫便独得恩宠。你这贱婢算什么东西,也敢让我们娘娘去坐别的位子?”
我听着这番耀武扬威的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独得恩宠。
这四个字,放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多少有些讽刺。
三年前,褚寒枭初登大宝,朝局动荡。我陪着他连熬了三个月,在御书房里一封封批阅那些居心叵测的奏折。
那时他眼睛熬得通红,跪在我面前说,此生绝不让这后宫乌烟瘴气,重蹈先帝覆辙。
如今三年过去,江山是稳了。
这选秀进来的新人,脾气倒是一个比一个大。
“吏部尚书的嫡女?”
我指尖在袖口边缘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声音很轻。
“那又如何。”
姬宝檀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恼怒。
她大概从未在宫里见过敢如此轻视她家世的人。
“你找死。”
她猛地扬起手,宽大的广袖带起一阵夹杂着浓烈脂粉气的风。
那一巴掌还没有落下,我便微微侧过头。
冷冷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今日若是碰了我,这只手,就别想再留着端茶了。”
我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恐。
只是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姬宝檀的动作竟然真的被我这一个眼神钉死在了半空中。
她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瑟缩,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羞恼掩盖。
“装神弄鬼。”
她咬着牙收回手,却不肯在下人面前丢了面子。
“来人。”
她后退半步,指着我。
“这贱婢冲撞本宫,言语无状。把她给本宫拖出去,按在这雪地里,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几个五大三粗的嬷嬷立刻挽起袖子走上前来。
我坐在椅子上,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谁敢碰我?”
辛夷嗤笑一声,走上前来。
“死鸭子嘴硬。你以为你是谁?皇后娘娘还是太后娘娘?在这宫里,没身份没背景,就算你长了张狐媚脸,也不过是个任人发落的玩意儿。”
她说着,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肩膀。
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十二年前那个大雪天,我带着年仅六岁的褚寒枭在冷宫里躲避叛军。那时的雪比现在大得多,我们两人裹着一件破烂的单衣,在柴房里冻得瑟瑟发抖。
从那以后,我便落下了咳疾和极度畏寒的毛病。
今日若真被拖进雪地里。
这副身子,怕是又要病上大半个月。
我微微偏开头,避开辛夷那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
正要开口。
“本宫倒要看看,你这贱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