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的清晨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枯树杈的声音。
林七第三次试图从床上坐起来,被王三一把按了回去。
“头儿,刘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乱动。”
“我已经退烧了。”
“退烧也不能动。”
林七盯着王三,王三盯着林七。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
“你让开。”
“不让。”
“王三,我是你上级。”
“上级也得听医生的。”
林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是个情报头子,在瓜州城里被蓝眼掌柜的人围追堵截的时候都没这么憋屈过。
“那你去把刘越叫来。”
“刘医生刚躺下,守了你一宿。”
林七不说话了。
帐篷外头传来脚步声,副手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掀帘进来。
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上面还飘着两片切得极薄的腌萝卜。
“头儿,早饭。”
林七张嘴想说话,王三已经把勺子怼到了他嘴边。
“我……”
“别我我我的,喝。”
林七咽下一口米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他想说点什么,但身体确实虚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米汤喝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有人在喊。
“电报!沙州来的急电!”
林七的眼皮一下抬了起来。
“拿来。”
王三犹豫了一瞬,放下碗转身出帐篷。
没过多久,他捧着一张电报纸回来,脸色有点古怪。
“统帅亲自签发的嘉奖令。”
林七没接纸。
他的手还在输液,动不了。
“念。”
王三清了清嗓子,但念到一半声音就有点不对劲了。
“……授林七一等功勋章,晋升西域情报总局局长。”
他停了一秒,继续往下念。
“王三,二等功,行动组组长。”
“老刘等牺牲人员,追授烈士,抚恤按最高标准,家属由大唐官府赡养终身。”
王三念完,帐篷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副手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半碗米汤,一句话没说。
林七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稳。
“把地图给我拿来。”
“头儿……”
“我说拿来。”
王三和副手对视一眼。
他们都知道,林七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就是谁说都没用了。
副手放下碗,从帐篷角落的箱子里翻出一卷羊皮地图,铺在林七床边。
地图是林七在被围之前手绘的,从沙州到瓜州,从瓜州往西,一直画到碎叶城。
有些地方还空着,有些地方只标注了一个模糊的地名。
林七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没扎针的那只手,在碎叶城的西边点了点。
“这里。”
王三凑过去看。
“黑汗王庭?”
“对。”
林七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
“蓝眼掌柜被抓了,黑汗东境的主力被打光了。碎叶城现在是没头苍蝇。”
“但我们不知道王庭的反应。”
王三明白了。
“你是说,现在就得往西边派人?”
“不趁现在,等黑汗缓过劲来就没机会了。”
林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去沙州,找胡三,让他给你安排两个会说黑汗话的向导。不要商队,商队走得慢。”
“要骆驼,要戈壁滩上跑得最快的那种。”
王三愣了一下。
“头儿,你的意思是……我去?”
“我这样能骑马?”
王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林七说得对。
瓜州这边能动的情报员,除了林七自己,就剩他和副手。
副手经验还浅,能挑大梁的就剩他一个。
但他不敢走。
“我走了谁照顾你?”
“我有刘越。”
“刘医生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走了还有副手。”
副手在旁边站得笔直,脸色绷得紧紧的。
林七抬起眼看了看王三,又看了看副手。
“怎么,升了官怕死了?”
王三脸色一下涨得通红。
“头儿,你这话……”
“那就去。”
林七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碎叶城那边多大兵力,多少粮草,守城的是谁,黑汗王庭往这边调了多少人,都给我摸清楚。”
“三个月之内,我要碎叶城的城防图摆在沙州的桌子上。”
王三咬着牙站了半晌,忽然一把抓起旁边桌上的匕首,插进腰间。
“三个月。”
“去准备,别废话。”
王三转身掀帘出去。
副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外,又转头看林七。
“头儿,王哥一个人去碎叶太危险了。”
“我知道。”
林七盯着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
“所以你现在去给统帅发电报,就说情报局请求在碎叶城方向提前布设接应点。”
“不要等王三到了再建,现在就建。”
副手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明白过来。
林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王三一个人往碎叶城闯。
他只是先把最急的人派出去,后手马上就跟上。
“我这就去。”
副手跑出帐篷。
林七靠在枕头上,盯着帐篷顶,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被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越!”
外头没有回应。
刘越刚睡下不久,林七知道叫不醒他。
但他还是喊了一声。
不是要药,不是要水。
他忽然想跟刘越说,
他这条命,从统帅手里捡回来两次了。
一次是没让他死在瓜州城的暗渠里。
一次是没让他死在这张行军床上。
两次都是大唐的人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林七闭上眼。
他娘的大唐。
这辈子还不了了,那就下辈子吧。
但这辈子,他的眼睛必须死死盯住西边。
帐篷外,刘越翻了个身,裹紧军大衣,嘟囔了一句梦话,继续睡了过去。
远处的胡杨林里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叫了两声,往瓜州方向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