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一号牢房。
铁门再次被打开,这一次,送进来的不是稀粥和黑饼。
而是一张小桌子,一盏油灯,还有一沓厚厚的莎草纸和一支削好的炭笔。
陈山没有进来,只有一个狱卒把东西放下,冷冷地说了一句。
“陈大人说了,天亮之前,他要看到他想看的东西。”
说完,铁门“哐当”一声又关上了。
蓝眼掌柜看着桌上的纸和笔,就像看着两条毒蛇。
他知道,一旦他动笔,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这几天,他吃的是正常的饭菜,甚至还有郎中来给他看了烧伤的后背,换了干净的药。
身体上的折磨消失了,但心里的煎熬却与日俱增。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陈山的话。
“去沙州。”
“让你站在城门外,亲口劝你们城里的人开门投降。”
这个画面像魔鬼一样缠着他。
他无法想象,自己作为黑汗国曾经的首席顾问,站在碎叶城下,被无数双曾经敬畏、崇拜他的眼睛盯着,然后像一条狗一样,乞求城里的人投降。
那种羞辱,比死还难受。
可求生的本能又是如此的强烈。
他不想死,他怕死。
他拿起炭笔,手抖得厉害。
第一个名字,他该写谁?
西门守将,巴依老爷的远房侄子,阿古达木。
一个贪婪又愚蠢的家伙,脑子里除了女人和金子,什么都装不下。
阿卜杜勒之所以用他,就是因为他听话,而且好控制。
他的弱点太明显了,只要给他足够的金子,他能把自己的亲爹都卖了。
蓝眼掌柜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写下了“阿古达木”四个字。
在名字后面,他开始写下自己知道的一切:阿古达木的家世背景,他贪污了多少军饷,在城里有几个情妇,最喜欢去哪家酒馆,甚至连他睡觉打呼噜的习惯都写了上去。
写完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
东门守将,帖木儿。
这家伙跟阿古达木不一样,他不贪财,也不好色。
他是个狂热的战士,是阿卜杜勒一手提拔起来的死忠。
他的脑子就像石头一样硬,只认阿卜杜勒的将旗。
阿卜杜勒死了,他肯定会为了给阿卜杜勒报仇而死战到底。
这种人,用金钱和女人是收买不了的。
但蓝眼掌柜知道他的弱点。
帖木儿有个唯一的妹妹,几年前嫁给了一个行商,后来那个行商死在了路上,他的妹妹就一直守寡,独自拉扯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苦。
帖木儿把这个妹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蓝眼掌柜把这件事也写了上去。
接着是管理粮仓的文官,一个叫伊本的老头。
表面上看起来清廉正直,实际上早就被城里最大的粮商给收买了,每年都有大量的粮食通过做假账的方式,从官仓流入粮商的私库。
还有掌管武库的那个瘸子。
他嗜赌如命,欠了一屁股的债。
武库里的很多精良武器,早就被他偷偷卖给了草原上的马匪。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一件又一件的丑闻,一桩又一桩的秘密,从蓝眼掌柜的笔下流淌出来。
他写得越来越快,仿佛要把自己脑子里所有肮脏的东西都倒出来。
每写下一个名字,他就感觉自己身上的枷锁又重了一分。
这些人,曾经都是他的同僚,有的还和他一起喝过酒,称兄道弟。
现在,他亲手把绞索套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他甚至写到了忽都鲁。
那个被阿卜杜勒排挤的守备副将。
他知道忽都鲁的野心,也知道忽都鲁的无奈。
忽都鲁虽然手握北门三千嫡系,但一直被阿卜杜勒的亲信压制,有志难伸。
阿卜杜勒一死,他成了名义上官职最高的人,但西门和东门的兵权,还有粮仓和武库的控制权,都不在他手里。
他就像一个坐在火药桶上的国王,随时都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
蓝眼掌柜详细地分析了忽都鲁和阿卜杜勒那些亲信之间的矛盾。
他指出,如果大唐想要拿下碎叶城,忽都鲁是最好的突破口。
只要能说动忽都鲁,让他和大唐里应外合,那碎叶城不攻自破。
怎么说动忽都鲁?
蓝眼掌柜写道:忽都鲁最想要的东西,不是金钱,也不是权力,而是“名正言顺”。
他想成为碎叶城真正的主人,一个被黑汗王庭承认的主人。
如果大唐能答应他,在拿下碎叶城后,扶持他做新的东境总督,并以大唐的名义向黑汗王庭施压,承认他的地位。
那忽都鲁,有八成的可能会动心。
油灯的灯芯发出“噼啪”的轻响。
牢房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蓝眼掌柜停下了笔,看着面前那厚厚的一沓莎草纸。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他知道,这份名单交上去,碎叶城里那些所谓的大人物,在大唐军队面前,就跟没穿衣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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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的刀,可以精准地捅进他们每一个人的心脏。
而递刀子的那个人,就是他。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碎叶城血流成河的景象。
“吱呀——”
铁门打开了。
陈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狱卒。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莎草纸,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蓝眼掌柜。
“写完了?”
蓝眼掌柜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陈山拿起那份名单,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
他看得非常慢,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牢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陈山才把名单放下。
“很好。”
他说。
“比我想象的还要详细。”
他看着蓝眼掌柜,说。
“你放心,你的功劳,我会如实上报给统帅。”
“至于奥斯曼那边,我保证,他一个字都不会知道。”
蓝眼掌柜自嘲地笑了笑。
事到如今,奥斯曼知不知道,还重要吗?
“收拾一下。”
陈山对狱卒吩咐道。
“给他换身干净的衣服,准备一辆马车。”
“今天就上路,去沙州。”
说完,陈山拿着那份名单,转身走出了牢房。
他没有再回头看蓝眼掌柜一眼。
在他眼里,这个人已经没有了任何秘密,只剩下了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一个活着的劝降工具。
陈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立刻命令通讯兵。
“给瓜州发最高等级加密电报。”
电报的内容,是他从那份名单里提炼出来的精华。
“目标确认:忽都鲁。”
“突破口:名分。”
“可利用棋子:西门守将阿古达木,弱点,贪财。”
“东门守将帖木儿,弱点,其妹。”
“粮仓、武库主管,皆有重大贪腐把柄在手。”
“详细名单及背景,将由专人送往沙州。”
“鱼已上钩,可备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