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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朗气清。
洛水之滨,王通大宗师的庄园内。
庄园内遍植青竹,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穿梭其间。
两岸铺设着精致的软席和案几,身穿彩衣的侍女们穿梭其中,为宾客们添酒奉茶。
能被邀请来此的,无一不是洛阳城乃至整个天下的顶流。
荣家、凌家、柳氏、元氏等洛阳本土的世家子弟,一个个头戴玉冠,广袖飘飘,正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吟诗作对。
不少抱有择取乘龙快婿之意的门阀千金、大家闺秀,也用轻纱遮面,三三两两地坐在远处的凉亭中,暗送秋波。
在主位的长案后,端坐着一位气质清雅、眼神深邃的中年文士。
此人正是当今天下文宗——王通。
而在王通的身侧,还盘膝坐着一位身形魁梧、气若岳渊的老者。
老者膝上横放着一柄古朴厚重的长剑,双目微阖,给人一种连周围竹叶都无法靠近他周身的压迫感。
“黄山逸民,‘大剑师’欧阳希夷!”
不少认识这老者的武林中人,皆是暗自心惊。
欧阳希夷乃是与道门第一人“散真人”宁道奇同一时代的武林名宿,剑法通神。
他与王通乃是生死之交,此次恰逢来洛阳追查要事,便顺道来参加了这老友的文会。
有这位大剑师坐镇,今日这文会,绝对是固若金汤。
在距离主座不远处的一处雅致席位上,一身红衣劲装的独孤凤正百无聊赖地喝着清茶。
她对这些诗词歌赋毫无兴趣。
若不是她父亲独孤峰碍于王通在士林中的巨大影响力,大哥独孤策又不在洛阳,硬逼着她代表独孤阀来撑场面,她才懒得来这地方。
“快看!是董大小姐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董淑妮在一群世家公子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花枝招展地走入竹林。
她今日穿了一身齐胸瑞裙,肌肤胜雪,媚骨天成,立刻引得在场的年轻俊杰们纷纷侧目,眼神火热。
就在董淑妮刚刚入座不久。
竹林外,沙府的马车缓缓停下。
碧素牵着沙芷菁的手,款款走入林中。
两人一个高贵冷艳、宛如空谷幽兰;一个娇俏可爱、灵动如水。
“洛阳双艳”虽不包括碧素,但她那成熟少妇独有的韵味,加上沙府主母的光环,刚一现身,便吸引了无数探寻的目光。
然而,当姜澈紧紧跟在两女身后,准备一同步入会场时,却在跨过庄园门槛的那一刻,被一名身材魁梧的带刀侍卫伸手拦了下来。
“这位兄台,请留步。”
侍卫面无表情地看着姜澈,随后对着碧素拱了拱手:
“程少夫人,沙五小姐。我家主人有言在先,今日此地,文气汇聚,往来皆是鸿儒名士。这青竹林内,早有饱学的侍童和丫鬟负责添茶研墨。为了不污了这高雅之地,宾客的随从、护卫,皆不可入内,还请夫人见谅。”
此言一出。
不少世家子弟和文人墨客,纷纷停下脚步,用一种戏谑的目光看着被拦在门外的姜澈。
“什么首富?不过是些浑身铜臭味的商贾罢了,还真当自己是名流了?”
“带着个下人就想往王大儒的文会里钻,真是不懂规矩。”
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
碧素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今日这文会,我们不参加也罢!”
说罢,碧素拉起沙芷菁的手,作势就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僵持之际。
“哎呀,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程夫人怎么要走呀?”
伴随着一阵香风。
董淑妮摇曳着曼妙的身姿,从竹林内走了出来。
但她直接无视了碧素,径直走到姜澈面前,娇滴滴地仰起头,一双媚眼直勾勾地盯着姜澈,声音娇嗲:
“姜护卫,你可算来了~好些日子不见,淑妮可是对你那日的……‘手艺’,想念得紧呢。”
说罢,她转过头,对着那名侍卫娇叱道:
“不长眼的东西!这位姜先生,可是本小姐亲自在请柬上点名邀请的贵客!你们竟敢拦他?还不快给我退下!”
侍卫连忙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
董淑妮转过头,对着姜澈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姜先生,快请进吧。今日,淑妮可是很期待先生的表现呢。”
然而,董淑妮这看似是在替姜澈解围的举动,却在瞬间,将姜澈推向了风口浪尖。
那些围绕在董淑妮身边献殷勤的世家公子、门阀天骄,看着董淑妮对一个下人如此暧昧,一个个气得脸色铁青。
“这小子是谁?!”
人群中,立刻有知晓内情的公子哥低声道:
“你们不知道?他就是沙府那个克夫寡妇的随从!听说还是个做菜的庖厨!前几日在群芳苑,就是他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做了一道破菜,哄得董小姐芳心大悦,这才把十万匹布的订单给了沙家!”
“什么?!原来是个贱籍庖厨?!”
凌家的一位年轻高手,凌寻真,面色不善地冷哼道:“简直有辱斯文!大宗师的文会,岂容这种粗鄙的下贱之人混入其中?!”
一时间,鄙夷、厌恶的目光,如同利剑般从四面八方射向姜澈。
碧素气得娇躯发抖,董淑妮这女人太歹毒了!
她正欲发作。
一只大手却悄悄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
姜澈神色如常,对着董淑妮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
“多谢董小姐解围。夫人,小姐,我们进去吧。”
此时,坐在远处,百无聊赖的独孤凤也注意到了姜澈。
她见姜澈面对千夫所指还能面不改色,心中暗自称赞。
文会正式开始。
琴音袅袅,酒香四溢。
诸多名士鸿儒开始引经据典,高谈阔论。
有人吟诵前朝辞赋,有人挥毫泼墨,引得周围的女眷们阵阵喝彩。
姜澈静静地站在碧素和沙芷菁的席位后方。
主座上。
王通轻抚长须,听完一位世家子弟的诗作后,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给了一份肯定。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沙府的席位,在看到站在那里的姜澈时,王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在此之前,已经有相熟的士子暗中向他禀报了入口处发生的事情。
王通平生最厌恶的,便是商贾的铜臭气和靠着奇技淫巧攀附权贵的钻营之辈。
若不是因为这人是董淑妮极力要求请进来的,而董淑妮的舅舅王世充又是他相交多年的老友,他早就命人将这个不懂规矩的随从乱棍打出去了。
“何故心烦?”
坐在他身旁的欧阳希夷,虽然闭着双眼,但还是察觉到了王通气息的一丝紊乱。
“无碍,只是被竖子扫了些许兴致罢了。”
王通淡淡地回了一句。
欧阳希夷没有再问,依然稳坐如山。
文会进行到一半。
天公不作美。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狂风大作。
大团大团的乌云滚滚压来,瞬间遮蔽了天日。
“轰隆隆——!”
春雷滚滚,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竹叶上,瞬间连成了一片雨幕。
“哎呀!下雨了!”
“快!护好书画!”
文人们一阵手忙脚乱,纷纷在侍女的簇拥下,端着酒杯和文房四宝,朝着竹林四周那些修建好的避雨凉亭和长廊跑去。
姜澈反应极快,立刻从一旁的箱笼里取出两把油纸伞,撑在碧素和沙芷菁的头顶。
“夫人,小姐,去前面的凉亭避雨。”
姜澈护着两女,快步走向了距离最近的一座宽大凉亭。
此时的凉亭内,已经挤进了不少世家子弟和千金小姐。
凌寻真正站在亭子的入口处,抖落着衣袖上的水珠。
当他抬头看到姜澈护着沙家两女走过来时。
凌寻真的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
他爱慕董淑妮已久,刚才在门口看到董淑妮对姜澈那般亲热,嫉妒不已。
此刻天赐良机,他怎能放过这个羞辱对方的机会?
“站住!”
凌寻真横跨一步,直接挡在了亭子的入口处,高声道:
“程少夫人和沙五小姐,自然可以进这亭子避雨。但这亭子乃是风雅之地,你一介满身油污的庖厨,也配与我等名门之后同处一檐之下?给我滚回雨里去!”
此言一出,亭子里的世家子弟们纷纷露出看戏的神色,没有人出声阻止。
董淑妮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座亭子里,端着茶盏,嘴角含笑,一双美眸饶有兴致地盯着这边。
而在凌寻真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内家真气已朝着姜澈的胸口撞去。
这是江湖中典型的“暗劲”伤人。
外表看不出任何打斗的痕迹,但若是普通人被这股气墙撞中,轻则五脏移位、吐血重伤,重则当场毙命。
就算是有武功底子的人,若是内力不济,也会被震得狼狈倒退,跌入泥水之中,颜面尽失。
“好深厚的真气!”
姜澈暗自心惊。
这种从小修炼上乘内功的世家嫡系,果然还是不可小觑。
以他目前的实力,若是强行催动剑气与之硬抗,绝对会震得气血翻涌。
而且一旦在这里动用武力还击,就彻底违背了他今日来此的初衷。
电光火石之间。
姜澈顺着凌寻真那股推搡的气浪,主动向后退入了漫天风雨之中。
冰冷的春雨瞬间倾泻而下,打湿了姜澈的青衫,让他的身形看起来显得有些孤单和狼狈。
“哈哈哈!”
凌寻真见姜澈被自己逼退到了雨中,顿时大笑起来。
周围的亭子里,也随之爆发出了一阵阵哄笑声。
“姜澈!”
碧素看着瞬间被大雨淋透的姜澈,一股强烈的愤怒和心疼涌了上来。
这个男人,在城外密林里为了救她,浑身是血地跟亡命徒拼杀;在这个满是豺狼的洛阳城,处处护着她。
凭什么要在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面前受这种屈辱?!
碧素提起裙摆,就要冲出凉亭,踏入风雨之中。
再怎么说,沙天南也是独孤峰名义上的表兄弟。
她倒要看看,这个凌寻真,今天敢不敢背上一个“逼迫沙府主母雨中受辱”的恶名!
“大嫂!”
沙芷菁也急了,虽然不懂内情,但她也觉得那凌寻真欺人太甚,也跟着要冲出去。
就在碧素即将踏出凉亭的那一刹那,姜澈的目光隐晦地看了过来。
二人视线交汇。
碧素便读懂了他的心思。
他这是在告诉她:不要冲动。
碧素咬着下唇,强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收回了脚步,站在了凉亭边缘。
天地间,大雨滂沱。
姜澈独自一人,站在狂风骤雨之中。
青衫尽湿,贴在身上。
周围的凉亭内,名士权贵们喝着热茶,指点着这个在雨中的可怜虫,嘲笑声不绝于耳。
主座上的王通,端着茶盏,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丝毫干预的打算。
董淑妮则依旧兴致盎然地旁观着。
独孤凤有些看不下去了,打算发发慈悲,让他到自己这边来避雨。
就在这时。
“呵呵……”
一阵低沉的轻笑声,突然从雨中传出。
紧接着。
“哈哈哈哈!”
姜澈猛地迎着漫天砸落的风雨,畅快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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