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剑倾大唐,醉卧群芳 > 第30章 一蓑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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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好雨!真是一场好雨啊!”
姜澈张开双臂,仰面朝天,在狂风暴雨中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洒脱、张狂与不羁。
仿佛他此刻并非身处被人排挤的泥泞之中,而是站在泰山之巅,俯瞰着这天地间的风云变幻!
这一阵突如其来的狂笑,瞬间压过了周围的雨声和嘲笑声。
所有凉亭内的人都愣住了。
凌寻真的脸色微微一沉,随后眼中的鄙夷之色更甚。
他冷笑一声,大声讥讽道:
“装模作样!被赶入雨中如丧家之犬,却还要在这里故作豁达、大呼好雨?你以为这样就能挽回你那可怜的颜面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下贱之人就是下贱之人,除了这等哗众取宠的拙劣把戏,你还会什么?”
凌寻真的这番话,立刻引来了周围一阵附和的哄笑。
在他们看来,姜澈这就是在死要面子活受罪,企图用这种疯癫的举动来掩饰内心的屈辱罢了。
主座凉亭内,大儒王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穿过雨幕,落在了姜澈的身上。
作为天下文宗,王通阅人无数。
他一生最看重的便是人的风骨,最厌恶的便是虚伪造作。
看着在雨中大笑的姜澈,王通在心中暗暗摇了摇头。
“此子年纪轻轻,遭遇此等羞辱,心中有怨气是人之常情。但他却不知隐忍退让,反而在这里强装狂士之风,企图以这种方式来挽尊。终究是底蕴太浅,心性浮躁,难成大器啊。”
王通的看法,与凌寻真如出一辙。
他只觉得这个被董淑妮硬塞进来的商贾随从,不仅不知礼数,而且还极度虚荣,实在是让人失望透顶。
不仅是王通,就连坐在不远处凉亭里的独孤凤,此刻也微微蹙起了那好看的柳眉。
她不喜欢死要面子的人。
那晚在洛阳城的雨巷中,她曾亲自试过姜澈的剑。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剑法有多么的冷酷和直接。
在她的印象里,姜澈应该是一柄隐藏在暗处的利刃,而不是一个在人前故作姿态的优伶。
但看着姜澈此刻在雨中大笑的模样,不知为何,独孤凤的心底突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心酸和烦躁。
“他本有绝世的剑术天赋,却因为出身卑微、没有内力,不得不在这群草包面前受尽屈辱。如今连最后的尊严,也要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来维护吗?”
独孤凤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走到凉亭边缘,冲着雨中的姜澈喊道:
“姜……”
然而,她的那句“姜澈,到我这里来避雨”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
雨中的姜澈突然开口高歌!
“莫听穿林打叶声——”
这一声长啸,穿透了狂风,压盖了雷鸣,清晰无比地响在竹林内每一个人的耳畔!
“嗡——!”
距离姜澈较近的几个凉亭内,一些没有武功底子的世家子弟只觉得耳膜一阵嗡鸣,手中的茶盏竟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一抖,茶水洒了满地。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见鬼了一般,钉在了那个青衫湿透的男人身上。
独孤凤秀目瞬间瞪大,满脸的不可思议。
“真气?!他体内竟然有真气了?!”
就在半个月前的那个雨夜,这个男人体内空空如也,经脉闭塞。
他是在那晚的曼清院地下拍卖会上,才由沙府出资,买下了那本二流的《剑心诀》。
满打满算,这才过去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啊!
一个十九岁骨骼已经定型的人,竟然能在半个月内,不仅成功练出真气,甚至还能将其运用得如此纯熟,发声如雷?!
独孤凤的武痴之心,瞬间燃烧了起来。
她看向姜澈的眼神,不再有半点怜悯。
“我得找机会再拦他一次!”
而此时,姜澈的高歌,依然在风雨中回荡。
他迈开脚步,就在这泥泞的竹林间,不急不缓地踱步前行。
每走一步,便吟诵一句。
那是宋代大文豪苏轼的千古绝唱——
《定风波》!
“何妨吟啸且徐行。”
清越的声音在雨中飘荡。
不要去理会那穿过树林、敲打竹叶的狂风骤雨,这又有何妨?
我自可一边吟咏长啸,一边从容不迫地漫步前行!
此句一出,原本准备继续出言讥讽的凌寻真,就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掐住脖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因为在这一句中,他听不到半点故作姿态的逞强,只有一种将这漫天风雨、将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嘲笑,视若无物的豁达!
你们觉得这是在羞辱我?
不,在我的眼里,你们的嘲笑,不过就是这林间打叶的雨声罢了,根本不配乱我心境!
姜澈继续踱步,任由狂风吹乱了他的黑发,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句诗一出,整个竹林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哪怕我手中只有一根竹杖,脚上只穿着草鞋,在这泥泞中行走,也比你们骑着高头大马还要轻快自如!
谁会害怕这风雨交加?
只要披上一件蓑衣,我便能任凭这漫天的烟雨扑打,在这风雨飘摇的世界里,潇洒度过我这一生!
主座上,一直闭目养神的欧阳大剑师,身躯猛地一震。
他那双几十年未曾因为外物而动摇过的虎目,霍然睁开!
两道剑芒从他的眼中爆射而出,竟是逼得身旁的几名侍女惊恐地倒退了几步。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欧阳希夷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诗。
他修炼的乃是名震天下的“沉沙剑法”。
此剑法讲究的是大开大合、气势磅礴,主张“置之死地而后生”,每一剑挥出,都力求不惜一切代价与敌人决出胜负生死。
正是这种极端的剑意,让他在武林中闯下了赫赫威名。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剑意太过于沉重、太过于执着于生死胜败,导致他这几十年来,犹如背负着一座大山在练剑。
心中的杀机与焦虑越来越重,始终无法达到宁道奇那种“天人合一”的神仙境界。
可是今天,此刻。
这个雨中的青年,用一句“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如同黄钟大吕一般,敲击在了欧阳希夷的心神上。
是啊,谁怕?!
剑法为何一定要如此沉重?
为何一定要把生死成败看得比天还大?
若是连这漫长人生中的风风雨雨都能披上一件蓑衣泰然处之,那手中的剑,又何须背负那么多的沉重?
极致的沉重之后,难道不应该是极致的轻灵吗?
放下输赢,放下生死,顺应自然,这才是真正的剑道大宗师之心啊!
“咔咔咔……”
欧阳希夷横放在膝盖上的那柄古朴长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心境的剧烈蜕变,在剑鞘内发出了阵阵兴奋的嗡鸣声。
一股若有若无的剑意,从这位大剑师的身上缓缓散发出来,竟是将飘落到他周身三尺内的雨滴,全部汽化成了白雾!
欧阳希夷猛地一拍大腿,仰天长笑:
“好!好一个‘一蓑烟雨任平生’!老夫困顿黄山三十载,不想今日竟在这洛阳风雨中,受了一个小友的点化!痛快!真是痛快!”
堂堂大剑师,竟然当众承认自己受了一个青年的点化!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还在用鄙夷目光看着姜澈的世家子弟们,全都傻眼了。
他们虽然听不懂这诗里的武道真意,但欧阳希夷的反应,无疑是给了他们狠狠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坐在欧阳希夷身旁的王通,此刻心中的震撼,丝毫不比这位老友少。
只不过,欧阳希夷听出的是武道剑意,而王通听出的,是那旷达古今的文学造诣和圣贤心境。
王通一向清高,甚至有些古板。
但他最大的优点,便是对有真才实学之人,向来包容,从不嫉贤妒能。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竟然认为这青年是在哗众取宠、强行挽尊,不由得感到一阵老脸发红,心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愧疚感。
“能作出此等千古绝句之人,胸襟该是何等的宽广?这等人物,又岂会在意几个黄口小儿的犬吠?”
王通再看向姜澈的目光,从最初的厌恶、失望,变成了深深的惊叹和敬佩。
他联想到姜澈的身份——
一个出身卑微的流民,一个商贾之家的随从。
在这讲究门第出身的大隋,这样一个人,要经历多少的苦难和白眼,才能在这泥泞中挣扎求生?
可他即便身处最卑微的境地,遭受着这等无端的恶意和羞辱,却依然能保持如此豁达赤忱的心境,笑看风雨!
这是何其难得啊!
此时,雨中的姜澈已经念到了这首词的下半阕。
他的声音由高亢激昂,渐渐转为了平静温和。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初春的寒风吹醒了我的酒意,让我感到一丝微冷。
但抬起头,那山头穿破云层的一抹斜阳,却正在温暖地迎接我。
“回首向来萧瑟处……”
姜澈在风雨中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满脸骇然的凌寻真,扫过那些嘲笑他的世家子弟。
最后,他的声音在这片竹林中,落下最后一句: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当我回首看那一路走来的风雨萧瑟之处。
回去吧。
这世间,无论外界的风雨有多大,无论别人如何看我,我的心中,既没有风雨的阴霾,也没有天晴的喜悦。
我心如水,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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