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亮,铜锣声便催命般响起。
齐拙爬起来,发现前几日的任务果然只是照顾新人——柴房里堆着的赤焰松不过半人高。
他挥着精铁斧,虽虎口震裂,好歹能在日落前完成。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往后。
每日的量也愈来愈多。
陈老大亲自站在柴房门口,皮鞭往腰上一缠,对着齐拙冷笑道:
“新尿壶不臭三天,今儿起,你的量和老杂役一样,每日灵木十棵,灵泉八桶,砍不完挑不完,就等着挨鞭子吧!”
齐拙看着那堆积如小山般的柴堆,沉默地点了头。
他本就瘦弱,未经修炼,体内连一丝灵气都没有。
精铁斧挥下去,赤焰松坚硬如铁,反震之力顺着手臂直窜肩胛,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挑水的山路崎岖,灵泉水又重又沉,扁担压在瘦骨嶙峋的肩头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
一个多月下来,齐拙形销骨立,眼窝陷得更深了。
每日从天边泛白干到月上中天,柴房的角落里却总还缺着三五棵的量,水缸满过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这日深夜,陈老大提着灯笼来查,一见那缺角的柴堆,脸色顿时铁青。
“好小子!偷懒?”皮鞭破空,“啪~啪!”地抽在齐拙背上,粗布衣衫瞬间裂开,一道血痕从肩胛蔓延到腰际。
齐拙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双手仍死死撑着地面,不肯完全趴下。
“欠了整整十五棵赤焰松,十桶灵泉!”陈老大一脚踹在他肩头。
“老子不管你什么五系杂灵根,在青峰宗,杂役就是牲口!牲口不拉磨,要么杀,要么卖!”
他蹲下身,揪住齐拙的头发,强迫少年抬起头:
“听着,老子给你五天。五天内把欠的补完,再把当日的量做足,少一根柴,老子抽你一鞭。补不完……”
陈老大咧嘴,露出黄黑的牙,“要么领一块灵石,滚出青峰宗,回凡间当野狗去。要么,双倍鞭子伺候,不过看你这身板,恐怕二十鞭下去……”
“好好想想吧!”
周围几个杂役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有人低声嘀咕:“走吧,好歹有块灵石,回凡间好好过日子也行……”
“就是,五系杂灵根本来就是废物,何必在这儿挨打?”
“要是我,明天就卷铺盖了走了,何必受这罪?”
齐拙伏在地上,背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疼,鞭痕从脊梁滑延伸只裤腰。
回去?回哪儿去?
村子没了,凡人再大不过随意被屠杀,如今进了这仙门,不到最后,他也不会放弃这仙缘。
他缓缓抬起头,乱发下的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我不走。”
“五天,我一定会补上。”
陈老大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有种!老子五天后来看你的成果!”
言罢,众人散去。
第二日,齐拙天未亮便摸到了柴房,精铁斧刚举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咳。
“小子,都这样了还这么拼,你真不要命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齐拙抬头,见是火事房的一个老手,姓周,人称周瘸子,因早年炼丹炸炉伤了腿,退下来在杂役房烧火,平日里沉默寡言,谁也不搭理。
“周、周叔……”齐拙挣扎着要起来。
周瘸子摆摆手,一瘸一拐走下来,蹲在他身边,浑浊的眼珠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这身子骨,再待在这儿,迟早要死,想活命不?”
“想。”齐拙毫不犹豫。
“小子,过来。”周瘸子招招手,一瘸一拐地将齐拙拉到墙角,压低声音。
“后山断崖往西,穿过一片紫竹林,有个凹谷,那儿前几年刚种下一批灵木,今年正好到适砍的树龄,木质松,好下斧。”
“另外……”话锋一转,周瘸子从身后取出一包东西递给了齐拙。
“这温神碳是火事房淘汰下来的边角料,点燃后烟缭炙养,能温神消缓疲劳,是杂役们续命的低劣法子。
清心草辅药,能更好安神入睡。
你这身子骨每日蕴养一番,白天干活,才能有点精神!”
齐拙心头一热,郑重地躬身一礼:“多谢周叔!”
“别谢我!”周瘸子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活不下去的杂役,我见多了。你小子眼神里有股狠劲,像条野狗,死了可惜……”
齐拙一路摸到了那处凹谷。
果然,谷中灵气氤氲,一排排灵木长势喜人,有青玉般的凝冰竹,有赤红如血的火髓木,木质比赤焰松软了不止一筹。
齐拙大喜,抡起斧子便砍。
每一次挥斧都感觉轻松可不少,砍在灵木上所震的力也小了不少。
三个小时的时间就已完成今日一半的任务了。
这让齐拙大喜,干劲也愈发充足了不少!
“咔嚓——”
随着他上百次的挥砍,一根凝冰竹应声而倒,齐拙如释重负,抹了把汗。
可正要将其截断搬运之际。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喝:“住手!”
他回头,见一男一女踏风而来。男的一身锦袍,腰悬玉佩,女的身着绫罗,手持一柄灵光流转的短剑。
看服饰,竟是外门弟子。
“一个杂役,也敢跑到这个地方来乱砍灵木?”那男子眉头紧锁,居高临下地睨着齐拙,“谁指使你来的?“
齐拙连忙解释:“可这里没说不能砍伐啊?我……只是按照任务,想砍几棵……”
“放肆!”那女子厉声打断,“这里的灵木是供给炼器所用,你也配碰?”
“师姐,我……”
“滚!”男子一挥袖,一股劲风将齐拙掀得踉跄后退,“再让我看见你,打断你的腿!”
齐拙还想争辩,那女子却已拔出短剑,剑尖抵在他喉前三寸:
“还不滚?”
少年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缓缓后退,转身离去。
那凝冰竹不出意外被对方拿去,最可恨的是就连齐拙事先砍好的一根火髓木都被其收入囊中。
身后,那男子轻笑一声:“这凝冰竹和火髓木倒是正好合适,省得我们再亲自动手砍了。一个杂役,算他孝敬我们了!”
“师兄说得是,拿他两根木头,是抬举他。”
齐拙脚步一顿,背脊绷如弓弦,却终究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出凹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柴房,日头已经偏西。
被抢走的两根灵木,加上原本欠的,今日的量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了。
明天,后天,越欠越多,等待他的,不是被鞭子抽死,就是被逐出山门。
齐拙坐在柴堆旁,哀叹长舒一口气,发誓一定要出今日这口气!
但首要目标还是留下来。
以他的资质,不用引气丹,不知何年才入仙途……
齐拙咬了咬牙,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卖命坚持两个月,凑够买引气丹,一切就好了……”
回到卧铺,众人还未下工。
齐拙按照周瘸子的方法,在屋子角落里用几块破砖搭了个简易火塘,将温神碳码好,放入一株清心草,又找来火石点燃。
“嗤——”
火苗蹿起,清心草在碳火上蜷缩,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清香。
齐拙脱下血衣,露出满背的鞭伤,凑近火塘燎熏温养。
正欲凑近那火塘,可那碳火一燃,烟气猛地窜入鼻腔,辛辣刺鼻,如同烧红的铁丝捅进喉咙。
“咳——咳咳!”
他顿时涕泪横流,呛得连连后退。
齐拙捂着口鼻,眼角被熏得通红,心里那股刚升起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
“这……这哪里是温神消疲,分明是要人命!”
他抹了把眼泪,看着火塘里那团呛人的黑烟,不由地咬紧了牙。
莫非周瘸子是在戏耍自己?
还是说,他这五系杂灵根的废体,连最劣等的温神碳都受不住?
一念及此,齐拙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按照周瘸子所说,其余杂役点燃凝炼之时,虽说会有杂烟,但通过引气之法还是能够规避的。
继而可吸收药熏之气。
虽说此法低劣,但其他人好歹还是能够温养的。
不至于像齐拙这般,呛得人根本无法吸收凝炼。
看来真是自己资质和身子都太差了。
随着浓烟逐渐铺满整个房间。
“嗡——”
床头上的铜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质。
蓦然间。
一抹清光自镜面流转而出,如同月华泄地。
齐拙瞳孔骤缩。
只见那团原本漆黑呛人的浓烟,在清光拂过的瞬间,竟开始被剔除。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火塘上方升腾而起的,再不是那呛人肺腑的毒烟,而是一缕淡青色的薄雾。
那雾气凝而不散,如丝如缕,散发着一股极淡却极醇厚的古檀香熏。
齐拙呆住了。
他颤巍巍地凑近一步,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
“嘶……”
那青烟入肺,竟化作一道温润的细流,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淌开。
整个身体都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
“这……这铜镜……竟能剔除杂烟,提纯灵气?”
齐拙看着这铜镜,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久久未能平息。
随手捡来的破烂竟是宝贝!
齐拙不再犹豫。
盘膝坐下,贪婪地大口呼吸着那提纯后的温神之气。
每一口青烟入体,他都能感觉到体内的疲乏,如潮水般退去。
齐拙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舒泰中,闭目凝神,几乎忘了时间。
随着唯一的几株清心草被消耗殆尽,齐拙此刻感到无比的通神,精神振奋。
全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经脉之内,仿佛有着一股暖流涌动。
这一刻,齐拙仿佛知道了自己日后的出路,以及追寻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