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二虎这事儿……”大伙儿说到秦二虎,一个个直摇头叹气。
提起秦二虎,没人不叹气的。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平日里见谁都是笑呵呵的,谁家有个难处他都愿意搭把手。
谁能料到,这人就贪那一口酒,昨晚上喝多了往回走,脚底下发软,偏偏一头撞上那chusheng,好端端的命就这么没了。
正叹着气,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大伙儿循声望去,秦二虎那六十多岁的爹娘互相搀扶着,弓着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媳妇更是站都站不住了,软在亲戚身上,眼泪淌了一脸。
两个还没懂事的孩子拽着娘的衣角,跟着嚎啕大哭,看得人心口直发酸。
人没了,啥过节都放下了。就算以前跟秦二虎有过不痛快的人,这会儿心里也只剩下了可惜。好好一个热热闹闹的家,说塌就塌了。
周爱珠挤过人群,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孙国栋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上上下下翻来覆去地看,生怕他身上有什么伤。
这些日子孙国栋又是打狼又是打虎,如今连黑瞎子都收拾了,件件都是拿命去拼的事。
尤其是听到秦二虎就这么没了,她心里头那点得意全散了,就剩下一后怕,生怕自家儿子哪天也折在里头。
“娘,我真没事,一根头发都没少。”孙国栋拍了拍身上的棉袄,咧着嘴笑了笑,语气松快,想让老娘安心。
旁边的郑老六赶紧接过话头:“老嫂子,你家老三这回可真给老孙家长脸了!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可到了节骨眼上能救命!今晚要不是他那一枪,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这儿了!”
周爱珠叹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就是二虎……太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人,说走就走了。”
听着外头零零落落的哭声,孙国栋心里也不是滋味儿,扭过头对周爱珠说:“娘,我琢磨着,这头熊卖了钱,拿出一部分给秦二虎和钱家两家当抚恤,您看成不?”
上次打虎的钱他全拿了,是因为林场那几个遭难的有单位管,轮不着他操心。
这回不一样,熊是冲着村子来的,遭殃的两家都是靠种地吃饭的农户,一个家里种地的好劳力没了,一个媳妇死了自己又落了个残疾,往后再也干不了重活,家里彻底断了来钱的路。
重活这一回,孙国栋早不是以前那个混不吝的性子了。他吃过苦,晓得一个没有壮劳力的家有多难撑。
周爱珠一听这话,脸上立刻舒展开来:“这是积德的好事。熊是你打的,钱怎么花你自个儿拿主意,娘不图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得了娘的准话,孙国栋心里踏实了。他走到堂屋门口,对着满院子的人,声音清亮亮的,一字一句往外送。
“各位乡亲!害人的熊虽然除了,可咱们村有两家遭了难,往后的日子怕是难熬。我做主,这头熊的皮、胆、掌全卖了,钱分三份,其中一份给两家当抚恤,一份捐给村里小学,把校舍修修、桌椅换换,让孩子们念书能有个敞亮地方!”
这话一落地,院子里先是一静,紧接着就跟炸了锅似的。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半天回不过神来,谁能想到,以前那个赌钱混日子、连老婆孩子都不管的孙国栋,如今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头熊少说八百斤,皮毛完整、熊胆又大,全卖了少说能换两千多块。
两千块,在这年月够一大家子人吃好几年了。可孙国栋没想着自己独吞,反而惦记着遭了难的乡亲和村里孩子的学堂。
全村人都知道念书能改命。孙国栋捐钱修学校,那是给全村子孙后代积福的事。
“我孙国栋说话算话,不反悔!”孙国栋挺直腰板,嗓音硬邦邦的。
院子里顿时掌声雷动,夸赞声一声接一声。
“孙老弟你太仁义了!就冲这份心,往后谁再敢说你半个不字,我第一个不答应!”有人竖起大拇指,嗓门比谁都大。
“以后可不能再喊你孙老三了,得改口叫孙三哥了!”
“你是真改了!有情有义,心里头装着大伙儿,跟从前完全是两个人!”
正热闹着,有人好奇地喊了一嗓子:“孙三哥,皮、胆、掌都卖了行善,那熊肉咋说啊?”
孙国栋想了想,爽快地一挥手:“熊肉不分好坏,全村每家每户两斤,大伙儿都尝尝鲜,也借着这熊肉去去晦气!”
这话一撂,满院子的人都眉开眼笑,心里头热乎乎的。
大伙儿对孙国栋是越发服气了。一个人搏命杀了熊,得了这么值钱的猎物,不贪财不独吞,值钱的卖了行善,还不忘让全村人都沾点荤腥,这份胸襟,整个三道沟找不出第二个。
“来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帮忙分熊!”郑老六主动站出来招呼。
话音刚落,十几个后生就围了上来,各忙各的。这时候已经过了半夜,冷风刮得人脸生疼,可满院子的人谁也不觉得冷,更没人舍得走,冬天地里没活,难得碰上这么热闹的场面,谁都想多看两眼。
分熊的场面血腥味重,熊膻味也冲,小娃娃吓得直哭,有些大人也捂住了鼻子,可谁也不肯挪脚。
人多手快,十几个人配合利索,不到两个钟头,整头熊就分完了。
熊皮整张摊开晾着,熊掌剁下来单独放好,熊胆是个稀罕的,交给了村里一个老中医帮忙处理免得损了药性,这些值钱的都归置得妥妥当当。
这一头熊剩下的净肉还有将近六百斤。
三道沟一共两百多户,每户两斤,分完还能剩个二百来斤,全归孙国栋自个儿留着。
全村没人有意见,熊是人家拿命打的,分了肉又行了善,人家留点肉,天经地义。
“排队排队!一家来一个领肉,不许插队,谁都有份!”
院子里人头攒动,可秩序不乱,切肉的、过秤的、递肉的,各忙各的,井井有条。
好些年轻人这辈子头一回吃熊肉,一个个满脸期待,惹得旁边的人直打趣。
这场热闹一直闹腾到凌晨三点多,直到全村所有人都领到了熊肉,人群才渐渐散了。
临走前,郑老六专门吩咐几个后生打来清水,把院子里的血污冲得干干净净,收拾利索了,大伙儿才各自回家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