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灵一枪砸在宝库门前的地板上。
长枪落处，青石板瞬间炸裂，碎石如暴雨般朝四面八方飞溅。一道深达数尺的裂痕从枪尖处蔓延开来，沿着台阶一路撕下去，整条走廊都在剧烈颤抖。
沈星像一条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往旁边翻滚，碎石砸在他后背上，疼得他嗷嗷直叫，但好歹躲过了枪芒的正面冲击。
尘灰散去，墨灵站在碎裂的台阶上，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滚到宝库门口的沈星。
他握着长枪的手指还在滴血，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肩膀那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还在往外冒黑气，左手手掌那道横贯掌心的刀口随着他握枪的动作不断渗出血珠，顺着枪杆往下淌。
“把东西——交出来！”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碎了再吐出来。
长枪再次刺出。这一枪比刚才更快更狠，枪尖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鸣，直直地朝沈星的胸膛贯穿而去。
铖！
火花伴随着血花在空中炸开。枪尖在距离沈星胸口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一面布满旧伤疤的龟壳挡在了他身前。
枪尖刺入龟壳，刺穿了那个此前坚不可摧的龟壳。
龟壳上的裂纹从枪尖处向四周扩散，边缘翻卷着细碎的角质碎屑，几道裂纹蔓延到了龟壳边缘。
龟上将巨大的身躯挡在沈星面前，但这一枪的力道太重了。
他闷哼一声，龟tou中呛出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碎裂的青石板上，血珠沿着石板缝隙缓缓渗开。
沈星蜷缩在龟壳后面，双手抱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紧闭着眼睛，牙齿磕得咯咯响，身下早已湿透滴水，等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他颤颤巍巍地睁开眼，从指缝里看到龟上将那副挡在他身前的庞大身躯和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气——这笔钱花得真值。
然后他盯着龟上将后背上那道正在渗血的枪痕，又看了看那张布满伤疤的龟壳，脑子里飞快地转起了算盘。
这头老乌龟已经重伤了。
墨灵的全力一击果然不是吃素的，以防御著称的龟上将都被打得吐血，这龟壳怕是撑不了几下了。
等下战斗结束，如果这老乌龟还没死，不如趁机补一刀——沈家的东西岂是那么好拿的？不但那些宝物不用给，还能白得一颗金丹八重龟妖的妖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既然你狮子大开口，就别怪我不义了。
畜牲就是畜牲，脑子没我沈星的好用。
沈星盘算得入神，嘴角不自觉地又翘起了一丝弧度。
他没有注意到，龟上将虽然是背对着他，但那只没受伤的左眼从始至终没有看向墨灵，而是斜斜地盯着宝库里某个方向——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墙角，似乎也有个存在在瑟瑟发抖。
黄策：这一枪，吓死宝宝了。
就在墨灵被龟上将阻拦的片刻，宗门联军和蒙面刺客已经追了上来。
四海阁阁主海清第一个落地，他右臂的袖管空空荡荡地垂着，断面还在往外渗血，是赵俊临死前用最后一记黑渊拳给他留下的印记。
可惜的是海清没有【独臂大侠】的词条。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比断臂之前更冷。紧接着是振龙镖局、各大世家的残兵、宗门联军的散修，越来越多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的走廊涌入，将宝库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两具黑岩傀儡也同时落在墨灵身边。四米高的岩石巨人，胸口的灵石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粗壮的岩石手臂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划痕。
似乎所有人都来了，但对于墨灵来说，他们都缺席了。
墨门弟子已经不在了。蒋龙不在了。阿青不在了。赵俊也不在了。
那个陪伴他十年的副门主撑着已死的身躯，那只曾三拳破开黑岩秘境石门的黑渊拳，拳面抵在碎裂的青石板上，指节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到死都没有松开。
他的头颅微微仰起，朝着城主府的方向。双目已经失去了焦距，但眼角那两道干涸的血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他在生命最后一刻看着城主府的方向，挂念着那个倔强的黑色少年。
剩下的那些喊他“城主大人”的年轻人，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一个都不在了。
留在他身边的，
只有两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海清站在联军最前方，独臂提着那把夜明珠银剑。
他看着墨灵，语气不像是面对一个半步元婴的强者，倒像是面对一个已经穷途末路的困兽。
“墨城主，你现在只剩一个人了。不会指望两具傀儡，挡住我们这么多人。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墨灵站在两具黑岩傀儡中间，长枪横在身前。他的黑袍已经被血浸透了，肩膀、腰间、后背，每一道伤口都在往外渗血，脚下的石板上滴了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洼。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他手中那杆银枪一样，不弯不折。
他看着海清，又扫过蒙面刺客和那些举着火把围住他的世家甲士，忽然笑了。
“负隅顽抗？哼——只要灵石足够，你们根本打不穿黑岩傀儡的身躯。”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蔑视，“而我在宝库之上，拥有让你们绝望的无穷无尽的灵石！”
他张开双臂，朝宝库方向猛地一挥手。
没有人动。没有人紧张。几个靠前的联军士兵面面相觑，眼神里带着一丝尴尬。
墨灵皱起眉，又挥了一次手。依然没有任何灵石光芒亮起。
联军士兵中有人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手指了指他身后的宝库大门。
“城主是不是脑袋被打傻了，那几块玩意，能算得上，无穷无尽？”
墨灵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宝库大门敞开着。透过门洞可以看到宝库内部的景象——那盏莲花灵石吊灯还亮着，但光线已经暗淡了不少。四根盘龙金柱还在，但金柱旁边的展览架已经空了。
原本堆成一座小山的灵石，现在只剩下十几块散落在角落里，每一块都黯淡无光，像是被人挑剩下的碎料。
整个宝库像是被蝗虫过境一般扫荡得干干净净，连地板上的灵石粉末都被人刮了一遍。
墨灵的表情凝固了。他张着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那些曾经堆在宝库里的成山的灵石，那些他靠黑岩秘境日复一日攒出来的家底，那些是他墨门上下几百号人修炼赖以生存的根基——没了。全没了。
“我那么多灵石呢？？？？”
犯罪嫌疑人黄策：我不知道啊？Σ（-Д′-；）
海清大步走到沈星面前，用仅剩的右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沈星往前踉跄了一步。
“哈哈哈——干得不错！”海清的笑声在废墟上传开，“你小子绕后把他宝库端了！这一手釜底抽薪，漂亮！你看墨灵那张脸，我认识他十几年，头一回见他脸色铁青成这样！哈哈哈！”
沈星被拍得肩膀生疼，脑子飞快转了一圈。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干，连宝库的门都没进去，一个灵石都没装满就被墨灵一枪砸回来了。但海清显然是误会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宝库不是自己搬空的？那也太丢人了。
“哈哈哈，那是自然！”沈星挺起胸膛，把下巴微微扬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切尽在掌握，“我沈星做事，从来都留后手！墨城主，你刚才扇我那巴掌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现在吧？”
阴影中躲着的黄策：对对付，就是这样！都是他偷的不关我事
墨灵没有说话。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枪的手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有兄弟们的。
就在这时腰间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剧痛。他咬紧牙关，一把扯开腰间衣襟。
黑袍下面露出的那道熟悉的旧伤，一道漆黑的石痕，从伤口处向外蔓延，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有人把黑岩粉和墨汁混合在一起沿着他的经脉纹路画上去。
石痕正在极其缓慢地向四周扩散，每扩散一点，皮肤就失去一分血色，变得灰白僵硬。
黑岩化的伤疤。
墨灵盯着那道石痕，沉默了很久。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浅，带着一种所有人都听不出来的苦涩。
他环顾四周——火把的光芒将围住他的联军士兵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每一张脸上都是不加掩饰的贪婪。
他是猎物，他们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件即将被分食的战利品。海清在算计他的宗门，联军在盘算他的秘境，沈星大概还在惦记他的城主之位。
身边的同僚都倒下了。赵俊不在了，蒋龙不在了，大家都不在了。
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墨门还没这么大，兄弟们围坐在院子里喝酒，阿青还端不稳茶壶，赵铁柱喝醉了就喜欢拿筷子敲碗唱歌，赵俊坐在旁边一边骂他们没大没小一边偷偷往酒壶里多倒了两杯。
他以为自己还能回到那样的日子。回不去了……留给他的只有一群贪婪的恶鬼。
在他失神的片刻，越来越多的联军封锁住了整个宝库。走廊、台阶、庭院、屋顶，每一个出口都被人堵死。
两具黑岩傀儡由于灵石即将耗尽行动力下降，蒙面刺客再次消失在阴影中，墨灵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杀意正锁在自己后颈上。他已经错过了突围的最佳时机。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进入黑岩秘境——”墨灵抬起头，眼中的茫然和苦涩已经全部烧尽了，只剩下最后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扯开胸前的衣襟，双手猛地拍在胸口，声嘶力竭地朝天怒吼，“那就与我一同坠入无边炼狱吧！”
一道黑光从他胸口喷出，黑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从他胸口的每一道裂痕中向外喷涌，像是一头被囚禁在地底的怪物终于撕碎了封印。
墨灵仰天嘶吼，黑光如暴雨般从他体内倾泻而出，席卷整个宝库、整个庭院、整个城主府，最后整座黑岩城都被这道黑光淹没。
地面开始剧烈颤抖，整个地下结构正在崩塌。城主府最先倒塌，那座曾经是黑岩城权力中心的建筑在轰鸣声中化为废墟。然后是城墙、街道、商铺、民居——整座黑岩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下方狠狠攥碎，碎石和烟尘冲上半空，遮蔽了月光。
四根盘龙金柱拦腰折断，那个巨大的莲花灵石吊灯从断裂的横梁上坠落，砸在地面上碎成千万片光点，像一场葬礼上最后的烟火。
黄斌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全速行驶的卡车迎面相撞。胸口的伤口在这一震之下直接崩开，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的甜腥。
他本能地蜷缩身体，用后背挡住飞溅的碎石和崩塌的瓦砾。耳边全是轰鸣声和尖叫声，分不清是来自周围还是来自世界频道。
然后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黄斌是被脸上的凉意弄醒的。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天空。
那不是黑岩城上空的天空——黑岩城的天空被战火染成浑浊的橘红色，而这片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麻布，透不出一丝日光。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他环顾四周。黑岩城不见了。那些燃烧的街道、倒塌的城墙、破碎的商铺，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断的黑色岩石山脉，光秃秃的岩壁上没有任何植被覆盖，连苔藓都看不到一丝。岩石的纹理粗粝而深邃，像是被某种高温灼烧过又被冷却了千万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矿石味，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灵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道韵浓度几乎能跟荒都那眼灵泉的中心区域相媲美，甚至更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扭头看了看四周。周围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瓦砾和折断的兵器，不远处还躺着几具被碎石半掩的尸体。
黄斌打探了下四周，这座黑色山脉显然不是普通的地方，灵气浓得离谱，但死寂得也离谱。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和灰尘，从物品栏里抽出一把长剑握在手中。远处，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山脉深处传来，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恭喜各位来到“黑岩秘境”】
【石化倒计时：23小时59分（加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