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出生起就得了一种怪病,经常毫无征兆地昏睡整整一个月。
醒来后,我总会被各种噩梦一样的消息砸中。
我骂了班主任,我摔碎了同学的水杯,我把邻居家的猫扔进了池塘。
可那些事,我一件都不记得。
爸妈说,这是我发病时的症状,他们抱着我一遍遍安慰:
“不是你的错,你只是生病了。我们会一直陪着你。”
我愧疚到极点,加倍听话,拼命兼职,把每分钱都交到他们手里。
直到那天,我在爸爸书柜深处翻到一叠照片。
阳光下的海滩,爸妈搂着一个穿白裙的女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个女孩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我浑身发冷地翻出第二张、第三张。
而照片背面的日期,全部精准地落在我昏睡的时间里。
最后一张照片是她的出生照。
背面写着:白念念,出生日期比我早三年。
而死亡日期,正是我出生那天。
照片底部还压着一封信,某个道观寄来的,落款是上个月。
【端午当日,魂换体满二十年,届时原魂自消,新魂永驻。】
原来我不是有病。
原来我从出生起,就是姐姐的药引子。
端午还有七天。
但他们不知道,这次我醒来,就不打算再睡过去了。
“薇薇,把这碗药喝了,趁热喝效果才好。”
妈妈端着一个青瓷碗走进房间。
浓烈的腥臭味瞬间在狭小的卧室里弥漫开来。
我看着那碗漆黑的液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过去的二十年里,我每一次发病昏睡前,都会喝下这样一碗“安神汤”。
妈妈坐在床边,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乖,喝了就不会再做噩梦,也不会再失控去伤害别人了。”
我顺从地接过碗。
碗壁很烫,烫得我指尖发颤。
如果不是在书柜深处看到了那些照片和那封信,我或许真的会一辈子沉浸在对他们的愧疚中。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冰冷。
“妈,太烫了,我等会儿自己喝。”
妈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不行,凉了药效就不好了,妈看着你喝。”
她催促着。
是急着让我腾出这具身体,好让她的宝贝大女儿白念念苏醒吧。
我没再推辞,端起碗凑到嘴边。
借着宽大睡衣袖子的掩护,我将那腥臭的符水尽数吐进了床头柜旁那盆繁茂的绿萝里。
我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假装咽下。
“喝完了,妈,我头有点晕。”
妈妈立刻接过空碗,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晕就睡吧,睡一觉,一切都好了。”
她替我掖好被子,转身关上房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睁开眼,躺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以往喝下这碗符水,我不到五分钟就会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漫长的黑暗。
可今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意识却无比清醒。
凌晨一点。
我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一阵撕扯的剧痛。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往我的躯壳里挤。
我咬破舌尖,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下一秒,一种诡异的失重感袭来。
我发现自己轻飘飘地悬在了半空中。
低头看去,我的身体依然躺在床上,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但那具身体的手指,却突然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我”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我平日的怯懦和内疚,只有张扬与不屑。
“我”坐起身,嫌恶地扯了扯身上的纯棉睡衣。
“这丑东西,穿得我浑身难受。”
声音依然是我的声音,语调却陌生得可怕。
房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
爸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套崭新的名牌红色连衣裙。
“念念,你醒了?”
妈妈的声音激动得发抖,快步走上前。
躺在床上的白念念冷哼了一声。
“每次出来都要在这个破房间里待着,那股穷酸味熏死我了。”
爸爸赶紧上前,讨好地替她捏着肩膀。
“念念乖,再忍忍,端午还有七天。”
“等过了端午,那个占了你二十年位置的替身就彻底魂飞魄散了。”
“到时候,这具身体完完全全属于你,你想住哪个房间就住哪个房间。”
飘在半空中的我,看着这温馨的一家三口,如坠冰窟。
原来这就是真相。
他们从不带我去医院看病,只是找借口把我关在家里。
每当我用兼职赚来的钱给他们买礼物,他们总是转手就扔进储藏室。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随时准备献祭的容器。
妈妈把红裙子递给白念念。
“快换上,这可是你最喜欢的牌子,妈妈花了两万块钱专门托人买的。”
白念念接过裙子,随意翻弄了两下。
“白沉薇那个蠢货昨天干嘛了?我怎么感觉这具身体的手腕有点酸?”
妈妈满脸不屑地撇了撇嘴。
“她还能干嘛,去餐馆端盘子去了呗,说是要多赚钱给我们买补品。”
“真是个贱骨头,天生的劳碌命。”
爸爸在一旁附和。
“随她去,她越内疚,越听话,大师说这样灵魂融合得越顺利。”
白念念咯咯笑了起来。
“也是,上次我故意把王阿姨家的猫扔进池塘。”
“白沉薇醒来后,吓得给人家连鞠了十几个躬,还赔了一个月的工资。”
“想想她那副蠢样,我就觉得好笑。”
她一边笑,一边把那件红裙子往身上比划。
“不过她这副身体倒是养得还可以,以后便宜我了。”
我看着他们,灵魂深处的愤怒几乎要将我撕碎。
这些年,我背负着“怪病”的枷锁,活得小心翼翼。
我不敢交朋友,不敢谈恋爱,所有的钱都拿来孝敬他们。
换来的却是他们毫无底线的利用和嘲弄。
妈妈摸着白念念的头发。
“明天你想去哪玩?妈妈带你去逛商场,买首饰。”
白念念眼珠一转。
“我要去白沉薇打工那个咖啡厅。”
“我看她手机里,那个店长好像对她挺有好感的,天天发消息关心她。”
“我去帮她把这个桃花掐了,顺便找点乐子。”
妈妈毫无异议地连连点头。
“好,都依你,只要你开心就行。”
爸爸叮嘱道。
“但千万别惹出太大的乱子,马上就端午了,节骨眼上别出岔子。”
白念念不耐烦地摆摆手。
“知道啦,不就是去羞辱个穷打工的吗,能出什么事。”
“大不了让白沉薇醒了去道歉呗。”
三个人相视而笑。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
羞辱店长?
店长是这二十年来,唯一一个会在我“发病”后,耐心问我有没有受伤的人。
白念念想毁了我生命中仅有的一点光。
我绝不会让她如愿。
既然你们喜欢玩这套把戏。
那我们就看看,端午那天,到底是谁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