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以闭门思过为由,将自己关在凤仪宫。
白日里,我拖着病体处理堆积如山的宫务。
宋知微留下的烂摊子远不止太妃那一桩。
库房亏空、宫人调度混乱、后妃们因为她的嚣张跋扈而积攒的怨气,全都需要我一一抚平。
夜里,我便借着烛火,用朱砂在内室的地砖上一寸寸绘制法阵。
初十这日。
丽妃带着几个宫女,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凤仪宫。
“哟,皇后娘娘不是在思过吗?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看账本?”
她捂着嘴娇笑,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丽妃是兵部尚书之女,一向看不惯宋知微那副没规矩的样子。
之前因为萧景铎护着,她不敢明着来。
如今见我失势被罚,自然要来踩上两脚。
我连头都没抬,继续核对账目。
“丽妃若是来请安的,规矩似乎没学好。若是来看笑话的,大门在那边,不送。”
丽妃被我冷淡的态度激怒了。
她上前一步,一把将我桌上的账本扫落在地。
“言韫之,你装什么清高!太妃寿宴上你像个泼妇一样大闹,现在全京城都在看你的笑话!”
“陛下今日可是宿在我的宫里,他还说,你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真是让人倒足了胃口。”
我停下笔,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既然陛下觉得我死气沉沉,你又何必跑到我这里来找晦气?”
“来人,丽妃御前失仪,惊扰中宫,掌嘴二十,拖出去。”
几个粗使嬷嬷立刻上前,按住了丽妃。
丽妃惊恐地尖叫起来。
“你敢!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我冷眼看着嬷嬷结结实实地扇了她二十个巴掌。
“去告诉陛下,本宫罚了丽妃。他若是心疼,大可以来凤仪宫找我兴师问罪。”
傍晚时分,萧景铎果然来了。
他满脸怒容,进门便将一个茶盏砸碎在我脚边。
“言韫之!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丽妃不过是去看看你,你便将她打得脸都肿了!”
我避开地上的碎瓷片,直视他的眼睛。
“她以下犯上,臣妾只是按宫规处置。”
萧景铎气急败坏地指着我。
“宫规宫规!你眼里就只有这些死规矩!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冷血无情,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若是知微在,她一定会和丽妃好好相处,断不会像你这般狠毒!”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好相处?
宋知微上次醒来时,当着众人的面嘲笑丽妃的衣裳像只花孔雀,差点逼得丽妃跳井。
“陛下若是喜欢宋知微那般‘随和’,不如祈祷她能一直醒着。”
萧景铎被我的话噎了一下,眼神阴沉下来。
“你这是在威胁朕?”
“你别以为朕非你不可。若不是你还有几分管理后宫的本事,朕早就废了你!”
他拂袖而去,连背影都透着厌恶。
我平静地弯下腰,将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
指尖被划破,鲜血滴在尚未画完的法阵上,瞬间被吸收。
快了。
还有五天。
这令人作呕的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十五这日,宫中举办上元灯宴。
这是我消失前,需要熬过的最后一关。
因为闭门思过的旨意已经撤下,萧景铎命令我必须出席,以彰显皇家颜面。
“今晚各国使臣都在,你给朕打起精神来,别摆出那副死人脸。”
临行前,萧景铎冷冷地警告我。
我穿着繁复的皇后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沉甸甸的重量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膝盖上的伤还没全好,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
宴席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我端坐在最高处,机械地应付着命妇们的敬酒。
父亲的目光偶尔扫过我,带着明显的警告,示意我不要出差错。
母亲则低声与旁边的夫人说笑,仿佛根本没看到我苍白的脸色。
酒过三巡。
异国使节突然提出要见识大宁皇后的风采,请我赋诗一首。
萧景铎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施压。
我站起身,忍着眩晕,提笔写下一首中规中矩的颂圣诗。
使臣们连连称赞。
萧景铎却微微皱眉,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平庸至极。若是知微在,定能写出像上次那般‘明月几时有’的惊世之作。”
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那首《水调歌头》,是宋知微剽窃前人诗词,用来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而我这首平庸的诗,却是为了掩盖她根本不懂平仄押韵的无知。
“陛下说得是。”
我咽下喉间的腥甜,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以后,陛下有很多机会听她吟诗作对。”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
我回到凤仪宫时,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屏退了所有宫人,我换上一身纯黑的深衣。
内室的地面上,暗红色的法阵已经彻底完成。
我走到阵眼中央,盘腿坐下。
从怀里掏出那枚沾了心头血的雷击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子时的梆子声在宫墙外幽幽响起。
法阵的光芒在暗夜中无声亮起,我平静地闭上双眼。
一阵撕裂般的剥离感传遍全身,我低头,看见‘自己’正无力地倒在冰冷的青砖上。
龙涎香的味道彻底从鼻腔里褪去,四周的景象如水波般寸寸碎裂。
言韫之这个身份,连同他们施舍的那些虚伪亲情与爱情,被我尽数抛弃在这座囚笼里。
宋知微,这偷来的人生,你便自己好好受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