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走廊里有人路过,脚步声从门缝里漏进来,又远去了。

"何瑶,"我开口,"你现在能联系到周总吗?"

"能。"

"她今晚在哪?"

"应该在公司。她最近每天都在公司待到很晚,说是在等消息。"

等消息。

等果子熟的消息。

"你愿不愿意配合我,做一件事。"

她看着我,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给周总发一条消息,就说果子快熟了,让她今晚来这里亲自取。"

何瑶的眼神变了。

"你要钓她。"

"对。"

"她不会轻易上钩的,她这个人很谨慎。"

"所以消息要你发,"我说,"她信你,不信我。"

何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她解开了屏幕锁,打开了一个对话框。

我瞄了一眼备注"周"。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然后打出去一行字:

"薇姐今晚状态不对,我觉得快了,您来看看?"

发送。

我们两个人都盯着那个对话框。

二十秒。

四十秒。

一分钟。

"已读"的标记出现了。

然后是对方在输入的提示。

消失。

又出现。

又消失。

最后,一行字发过来:

"我已经在路上了。"

何瑶把手机递给我,手在轻微地抖。

"后面的事,你来。"

我接过手机,站起来,拨出了一个号码。

郑队,我认识的刑警队长,之前帮过我几次。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只说了一句话:

"郑队,我这边有个非法行医、蓄意伤害的现行,你能来吗?"

"地址发我。"

我把酒店地址发过去,然后转头看何瑶。

"你妈手术的事,我来想办法。"

"但你得配合到底。"

何瑶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凭什么信我?"

"我不信你,"我说,"但我信你怕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今晚她第一个真实的笑。

周总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站在门口的时候,看起来确实只有四十出头。

但当她看见我站在何瑶身后的时候,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她控制不住的表情。

"你是"

"陈鹤年,中医博主。"我说,"您可能在直播里见过我。"

她的目光在我和何瑶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重新平静下来,甚至扯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

"小何,这位是?"

何瑶没说话。

"周总,"我开口,"苏晚晴的事,您要不要跟我聊聊?"

那个微笑,僵住了。

郑队是在凌晨两点十分到的,带了两个人。

周总在门口站了将近半小时,说了很多话。

说她不知道苏晚晴,说她对林薇的病情一无所知,

说何瑶是她的员工但她不了解何瑶的私下行为。

每一句话都说得漂亮,每一句话都像是准备好的。

但郑队从她随身的包里,搜出了一个密封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

和我在林薇头顶那个"果子"中央看到的颜色,一模一样。

周总的漂亮话,在那个玻璃瓶出现的瞬间,全部停了。

后来的事情,就不是我能管的范围了。

我把郑队需要的证词留下,回到了林薇的酒店。

天已经开始亮了。

林薇开门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怎么样了?"

"周总被带走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靠在门框上,长出了一口气。

"苏晚晴"

"我知道。"她闭上眼睛,"我一直不敢问,但我知道。"

"对不起。"

她睁开眼,看着我。

"不是你的错。"我说,"但你头上那个东西,现在可以处理了。"

"能根治?"

"能。"

我从包里取出最后一组针,比发丝粗不了多少,十二根,整齐地排在一个乌木针盒里。

师父管这组针叫"归元针"。

专门用来把"外来的东西"送回去的。

"坐好,别动。"

林薇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第一根针入穴的时候,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没有出声。

十二根针,我扎了将近二十分钟。

最后一根针落下去的瞬间,我听见了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断了。

干脆,利落。

没有挣扎。

林薇头顶的那个隆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地,平了下去。

青灰色的皮肤,慢慢恢复了血色。

那些蛛网状的细纹,一条一条地消失。

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就是一块普通的头皮。

我把针收回去,在椅背上靠了一下,后背全是汗。

林薇坐了很久没动。

然后她抬起手,慢慢地,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正常的头皮。

正常的触感。

"好了?"

"好了。"

她的眼泪没有预兆地掉下来,不是哭,就是掉下来了,安安静静的。

窗外,北京的天彻底亮了。

早高峰的车流声从十七楼传上来,远远的,像潮水。

"头发还能长回来吗?"林薇问。

"三个月,"我说,"会长回来的。"

她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陈大师,"她顿了一下,"你收诊费吗?"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当时砸了多少嘉年华来着?"

"十个。"

"够了。"

林薇也笑了,是这几天我见过她第一次真正的笑。

后来我在高铁上刷手机,看见热搜第一是

"林薇直播连麦中医博主深夜惊魂事件后续"。

底下的评论,从最开始的嘲讽,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怎么回事"和"求科普"。

我没有发任何说明。

只是重新开了直播。

进来的第一条弹幕是:

【陈大师!林薇头发的事到底怎么了!!!】

我看了一眼,敲了敲桌子。

"今天不聊这个。"

"下一个连麦的,谁身体不舒服?"

弹幕刷了满屏的"我我我"。

我点开了第一个。

画面那头,是个大爷,愁眉苦脸,头顶光溜溜的。

"大师,我掉头发掉得厉害,你看看我这是咋回事。"

我盯着他的头皮看了三秒。

没有斑块,没有纹路,没有任何异常。

就是普通的脂溢性脱发。

我长出了一口气。

"大爷,您这个好说,我给您开个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