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僵住了。
贺邵宁的手从脸上滑下来,嘴半张着。
纪培岚的手机从耳边移开了,屏幕亮着,另一端还在说话。
崔靖玄的眼泪停在半路。
钱肃方的手铐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而邢默涵——
他的瞳孔,在那一秒钟之内,缩成了针尖。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脸上所有的愤怒和焦急,在那一瞬间全部碎裂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东西。
是恐惧。
陶芸秋的哭声,骤然停了。
她跪在地上,仰着脸看着我,嘴巴大张着,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她的左手——那只一直在绞丝巾的左手——此刻死死地攥住了邢默涵的裤腿。
关节发白。
像是在求救。
也像是在阻止。
我看着他们。
"你们换了名字,换了长相,甚至换了口音。"
"但是你们两张脸。"
"我化成灰,也认得出来。"
"她疯了。"
邢默涵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
他后退了半步,退到了陶芸秋身边,一只手护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另一只手指着我。
"你们都听到了!她疯了!"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夸张的不可置信。
"我儿子丢了,她不帮忙就算了,还污蔑我们是人贩子?"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贺邵宁第一个回过神来。
"老严你你确定你说的是真的?"
"确定。"
"你有证据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需要证据。
我只需要时间。
钱肃方的手铐还悬在半空中。
他的脸上写满了复杂——半是震惊,半是怀疑。
"严师傅,你这个指控非常严重。"
"我知道。"
"你需要提供依据。"
"我正在等。"
"等什么?"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从我打那个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七分钟。
应该快了。
邢默涵显然不打算给我这个机会。
他转向钱肃方,语速极快。
"警官!你亲眼看见的!这个人精神有问题!"
"她故意拖延时间,现在还编造谎言诬陷我们!"
"我儿子还在外面,时间耽误一秒就多一秒危险!"
"你们不能因为一个疯女人的胡言乱语,就耽误救我的孩子!"
陶芸秋也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嘶哑,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警官她说二十年前我二十年前还在读大学"
她抬起脸,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委屈。
"我怎么可能是人贩子"
"她看都没看清楚就胡说"
纪培岚在旁边插了一句:"老严,你知道诬告陷害是什么罪吗?"
我没理她。
我盯着陶芸秋的脸。
二十年前她还年轻,脸上有婴儿肥,圆圆的下巴,但鼻梁和现在一模一样。
那道微微向左歪的弧度。
右耳垂下方那颗芝麻粒大的痣。
说话时上嘴唇会微微翘起来,露出半颗门牙。
这些细节,被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了二十年。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闭上眼睛。
我看了她二十年。
"陶芸秋。"我说。
她的身体绷了一下。
"——或者说,二十年前你叫什么名字?"
"你胡说!"
邢默涵猛地上前一步,被钱肃方一把拦住了。
"邢先生,你冷静!"
"她诬陷我老婆!凭什么让她继续说下去!"
钱肃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回头看着我。
"严师傅,你如果拿不出任何东西,我没有办法——"
他的话没说完。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多双脚。
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带着沉重的节奏感。
广播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不是一个人。
是五个。
打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便装,夹克里面隐约鼓着东西。
他扫了一眼屋内的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严絮婕?"
"是我。"
他亮了一下证件。铁路公安分局刑侦支队。
"四十分钟前你打了一个电话给值班室。"
"是。"
"你说让查二号候车厅东侧的全时段监控。"
"是。"
"我们查了。"
他停了一下。
然后看向邢默涵。
"这位先生,十二点四十三分进入二号候车厅的时候,手上牵着那个男孩。"
"那个男孩当时并不是从这位女士的方向走过来的。"
广播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邢默涵。
邢默涵的脸色,在灯光下肉眼可见地变了。
不是白,是灰。
一种从皮肤底层往外渗的、没有血色的灰。
"那个男孩是从西侧安检口旁边的母婴室方向走出来的。"
刑侦支队的人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而在那之前,这个男孩身边跟着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
"她从洗手间出来后,孩子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她现在正在候车厅里到处找人。"
沉默。
长达五秒钟的沉默。
然后陶芸秋突然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不再哭了。
她甚至不再看任何人。
她往门口冲。
第一个拦住她的,是站在门边的一个年轻便衣。
"让开!"
她的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那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哀求。
而是尖利的、嘶哑的、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让开——"
邢默涵还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他的目光扫过那五个人的脸,扫过钱肃方的手铐,扫过门口被堵死的走廊。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钱肃方把手铐从自己腰间取下来。
这一次,锁上的不是我的手。
金属咔嗒一声扣死的时候,我听见陶芸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像是从二十年前就卡在喉咙里的什么东西,终于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