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师傅。"

刑侦支队的那个中年人,我知道他叫孟庭勋。

孟庭勋把我请到了广播室旁边的休息间。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嘈杂被隔在了外面。

"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脸。"

"二十年了,人会变的。"

"变了。"

我说。

"邢默涵做了下巴和鼻子。陶芸秋割了眼皮,垫了颧骨。"

"但有些东西变不了。"

"什么?"

"耳朵。骨架。说话时嘴唇的动法。走路时重心的偏移。"

孟庭勋沉默了一会儿。

"你观察了二十年。"

不是疑问句。

"是。"

"每天?"

"每天。"

我看着面前的桌面。

"这座火车站日均客流量三万七千人。我在广播室里能看见候车厅的主通道,从监控画面上能覆盖百分之七十三的公共区域。"

"四十年前我进这个站的时候,还没有监控。全靠一双眼睛。"

"后来有了监控,我就多了几双眼睛。"

孟庭勋点了一根烟,又掐灭了。

"你的女儿,当年报案了吗?"

"报了。"

"结果呢?"

"没有结果。"

我的声音很平。

"一九九八年,春运,这个站一天过十二万人。我女儿两岁七个月,我把她放在广播室旁边的值班室里。我去接了一通电话,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当时的监控——"

"没有监控。一九九八年,这个站只有进站口有两个摄像头。候车厅里是盲区。"

"报了案,做了笔录,贴了寻人启事,发了广播。"

"什么都没找到。"

我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个人当时就站在候车厅里。他们把我女儿藏在一个大行李箱里,外面套了一层旅行袋。安检的时候,行李袋过的是大件行李通道,没人打开看。"

"他们坐了十七点三十二分那趟绿皮车,往南走了。"

"这些信息是怎么来的?"

"三年前。一个退休的列车员联系了我。他说他当年在那趟车上听见过行李架上有小孩哭。他当时去看了,一个女的说是孩子晕车吐了,盖着被子睡着了。他没追问。"

"这事压了他二十年,退休后看见打拐新闻,想起来了。"

孟庭勋的表情变了一变。

"他描述了那两个人的长相?"

"描述了。很模糊,但够了。"

"够你记住二十年。"

我没接话。

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走廊里有人在大声说话,是贺邵宁的声音。

"什么?那个男孩真的不是他们的?真的是从别人手里抢走的?"

另一个声音回应他:"监控全都对上了。母婴室门口有一段完整的录像,那个男人跟在那个奶奶后面走了一百多米,等老人上了厕所,直接把孩子抱走了。"

贺邵宁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那那老严她"

他没说完。

休息间的门被推开了。

崔靖玄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严老师"

她咬着嘴唇。

"对不起我刚才差点就播了。"

"如果那条广播播出去了"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如果那条广播播出去了——

全站三万多名旅客都会听见"男童走失"的消息。

所有人都会帮忙找一个三岁男孩。

而那两个人,只需要在混乱中,带着孩子从任何一个出口离开。

因为他们是"父母"。

手里有证件、有照片、有报案记录。

没有人会拦住一对正在寻找孩子的"父母"。

寻人广播,就是他们的通行证。

我帮他们播了,就等于帮他们把这个通行证发给了全站三万多双眼睛。

所有人都会帮他们——找到孩子,然后亲手递到他们面前。

这就是他们的手法。

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手法。

"严老师"

崔靖玄的声音在发抖。

"你是怎么怎么撑过来的?"

"刚才所有人都在骂你,站长在骂,网上在骂,那个女的撞玻璃,那个男的拍视频"

"你怎么能一句话都不说?"

我看着她。

"因为如果我说了,他们就会跑。"

"我拖得越久,警力到得越多。出口封得越紧。"

"他们是一个团伙,不只有这两个人。我不知道候车厅里还有没有接应的。如果有,我只要稍微暴露一点意图,整个网就散了。"

崔靖玄捂住了嘴。

"所以你宁可被骂、被开除、被铐走,也不说。"

我没回答。

因为我在想另一件事。

孟庭勋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十几秒,脸色越来越沉。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着我。

"严师傅。有个情况要跟你说。"

"邢默涵的手机里,有一个加密通讯软件。"

"我们的技术人员刚才做了初步提取。"

"里面有一个群组。"

"群组名叫'接单群'。"

"里面有一百一十七个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