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七个人。

这个数字从孟庭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广播室外面的喧闹好像突然远了。

"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个分工明确的贩婴网络。"

孟庭勋的声音压得很低。

"邢默涵和陶芸秋负责的是'接'这一环。上游有人专门踩点,寻找独自带幼童的老人或者粗心的家长,物色目标。中游有人负责'取'——就是实际动手把孩子带走。邢默涵和陶芸秋这种,属于'洗'——拿到孩子之后,迅速建立虚假的亲子关系,用伪造证件把孩子带出城。"

"寻人广播是他们的常规套路?"我问。

"不只是套路。是流程。"

孟庭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愤怒。

"他们的操作手册里有一条——得手之后,第一时间去车站广播室报案。主动要求播放寻人启事。"

"这样做有两个目的。"

"第一,从心理上彻底洗脱嫌疑。哪有人贩子主动报警的?"

"第二,利用广播的覆盖面,让全站旅客都成为他们的帮手。一旦广播播出去,如果有人发现了落单的孩子,第一反应是什么?"

"送到广播室来。"我接过他的话。

"送到广播室来,交给正在等待的'父母'。"

"对。"

孟庭勋点了点头。

"当着所有人的面,父母和孩子'团聚',哭一场,谢几声。然后光明正大地从出站口离开。"

"所有证件齐全,所有监控记录完美。甚至连报案记录都指向他们是受害者。"

"这套流程他们用了多少次?"

孟庭勋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

"群组里的聊天记录还在解密。但目前能看到的信息至少跨了六个省份。时间线追溯到"

他顿了一下。

"追溯到一九九六年。"

一九九六年。

比我女儿失踪还早两年。

"你的女儿——"

"严若淇。"

我说出了这个名字。

"一九九八年二月十四号从这个车站失踪,到今天没有找到。"

孟庭勋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严师傅,我必须问你一个问题。"

"你今天认出邢默涵和陶芸秋——你确定是今天第一次在这个车站见到他们?"

"不是。"

"什么意思?"

"三年前列车员联系我之后,我开始翻这个车站所有能调到的历史监控。"

"2014年的档案是最早的完整存档。我从2014年开始一帧一帧看。下了班看,休息日看,请年假在家看。"

"一万多个小时的监控录像。"

"去年十月份,我在2019年的一段录像里看到了一个女人。她的步态和耳廓弧度跟列车员描述的那个人高度吻合。"

"那个女人当时也来过广播室。"

"也是带着一个孩子。也是报失踪。"

"后来我查了那天的报案记录——确实有一起幼童走失,后来孩子被'家长'带走了。"

"记录里的名字不是陶芸秋。"

孟庭勋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名字?"

"韩梦荻。但长相——右耳垂下方的痣,上唇翘起来的角度——和今天这个'陶芸秋'一模一样。"

"你确定?"

"我确定。"

孟庭勋站起来了。

"接单群里有一条两天前的消息——'城北站资源丰富,老验员节后退休,新人上岗容易过'。"

他看着我。

"他们是冲着你退休来的。"

"他们知道你在。他们等着你不在。"

"你一退休,新人上岗,他们就能继续用这一套。"

我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们今天"

"今天可能是试水。"孟庭勋说,"看看你还认不认得出。如果你认不出,播了广播,他们今天就成功了。如果你认出来——"

"他们就会知道,这个车站暂时还不能碰。"

我点了点头。

"但你没有只是不播。"

孟庭勋看着我。

"你拖了四十分钟。"

"你承受了所有人的攻击、所有人的辱骂,硬撑了四十分钟,等到了我们到场。"

"如果你在第一时间就指认他们——"

"他们会跑。"我说,"候车厅太大了,出口太多。他们有接应的人。如果只有一两个民警在场,根本拦不住。钱肃方一个人,堵不了四个口。"

"所以你等我们。"

"我等你们。"

门外又传来了声音。

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陶芸秋。

是一个苍老的、颤抖的、几乎在尖叫的声音。

"我孙子!我孙子在哪儿!"

"谁把我孙子还给我!"

那是被偷走孩子的真正家人。

孟庭勋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听见他在走廊里说:"老人家,孩子找到了。安全的。在我们同事那里。"

然后是一声嚎啕大哭。

不是悲伤的那种。

是劫后余生的那种。

我坐在休息间里,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没有抖。

但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