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照片上瘦一点。
脸上还挂着泪,但一直在笑。
我们坐在出站口旁边的长椅上,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很久,她转过头来看我。
"妈,你瘦了好多。"
我笑了一下。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你又没见过我胖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网上有你的照片。有人翻出来了九十年代的合影。"
"什么合影?"
"车站三十周年的合影。你站在第二排,穿蓝色制服,特别精神。"
我想起来了。
那是1995年拍的。那时候我还年轻。
"那张照片里你抱着一个孩子。"
她说。
"那是你。"
"嗯。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行李箱的拉杆。
"方警官跟我说了所有的事。"
"你在这个车站等了二十年。"
"每天看监控。"
"一帧一帧看。"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没——怎么没找别的办法?比如上电视、发网络寻人——"
"发过。"我说,"头几年什么都试过。电视台、报纸、寻亲网站。"
"但那两个人换了名字换了脸,常规渠道查不到。"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守在这里。"
"因为人可以换脸,但只要活着,总要出行。总要经过某一个站。"
"这是全省最大的枢纽站。"
"我赌他们还会回来。"
她听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你赌赢了。"
"赌赢了。"
人流一波一波从我们面前经过。
播报声不断响起——哪趟车进站了,哪趟车检票了,哪个候车厅开始放行了。
这是我听了四十年的声音。
以后,不知道还能听多久。
"妈。"
她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比我的小一点,手心温热。
指甲剪得很短,护士的手。
"我请了一周的假。"
"一周够吗?"
"不够的话我再请。"
我点了点头。
"走吧,先去吃个饭。车站旁边有家面馆,开了三十年了。"
"好。"
她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们往出站口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突然顿住了。
"妈。"
"嗯?"
"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退休?"
我停下来,想了一下。
两年前我以为的答案是五十八岁退休。
今天的答案不一样了。
"等到他们全部落网的那一天。"
她侧过脸看着我。
没有再说话。
但她挽着我胳膊的手,紧了一紧。
我们走出了车站。
外面是傍晚的城北,天色暗下来了。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
背后的广播还在响。
崔靖玄的声音稳稳地送出来:
"各位旅客请注意——"
那个声音会一直响下去。
不管有没有我。
这座火车站里永远会有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拿着话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看着每一张脸。
记住每一张脸。
只要那些人还在偷别人的孩子,就会有人在认他们的脸。
我认了二十年。
以后,换年轻人认。
但如果有一天,我走在某一座城市的街头,在人群里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我还是会停下来。
我会一直看着。
他们只要留下痕迹,我就认得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