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比对的结果在第九天出来了。

不是孟庭勋告诉我的。

是公安分局的一位女民警专门来的广播室。

她姓方,叫方鹿鸣。三十岁出头,说话柔和得像怕惊着人。

"严阿姨。"

她站在广播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结果出来了。"

"你说。"

"匹配。"

就一个字。

但我的耳朵里轰了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二十年前断掉了,今天接上了。

"亲缘关系确认。母女。"

方鹿鸣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

"童若遥就是严若淇。"

我坐在椅子上,手按着桌面。

没哭。

四十年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压在嗓子以下。

"她知道吗?"

"已经跟她谈过了。她她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但她一直不知道是被拐的。养父养母是花钱从中间人手里买的,当时被告知是弃婴。"

"她现在——"

"她很好。身体健康,工作稳定。"

方鹿鸣停了一下。

"她说她想见你。"

我没接话。

不是不想见。

是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身份去见。

二十年了。她有自己的人生,有养大她的父母,有她的工作和朋友。

我是谁?

一个在火车站广播室里坐了四十年的老女人。

一个丢了她的人。

"严阿姨。"

方鹿鸣走到我身边,蹲了下来。

"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她说——妈妈,你等我。我请了假,后天的火车。"

我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但我点了一下头。

方鹿鸣拍了拍我的手背,把档案袋放在了桌上。

她走了之后,广播室里只剩下我和崔靖玄。

崔靖玄趴在播音台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纸巾攥了一把。

"严老师"

"别哭了,下一趟g317还有八分钟进站,该播报了。"

她抽了抽鼻子,赶紧擦了脸,拿起话筒。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到了自己四十年前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样子。

二十三岁,刚结婚,丈夫在铁路局调度室。分到广播室的时候嫌弃这个岗位枯燥。

后来丈夫病逝了。

再后来女儿丢了。

再后来,这个三尺见方的播音台,成了我唯一的阵地。

我没有离开,因为我知道——

只要我还坐在这里,我就还有机会。

只要那些人还经过这个车站,我就能认出他们。

一年认不出,十年。

十年认不出,二十年。

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今天。

两天后。

后天的火车。

g1024次列车,南安开往城北,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到站。

我把车次查好了。

那天早上我没穿工作制服。换了一件干净的暗红色毛衣,是十几年前买的,一直压在柜子底层没舍得穿。

崔靖玄帮我把头发拢了拢,说好看。

下午两点,我坐到了候车厅对面的出站口通道旁边。

手里攥着一个东西——那张孟庭勋给我的照片,已经被我折出了痕迹。

两点四十七分。

车到了。

闸机口的人流开始涌出来。

一张一张脸从我面前经过。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

和过去二十年的每一天一样。

然后,人流中间,有一个年轻女人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闸机口外面,手里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向四周张望。

圆脸。长发。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她的目光扫过来。

扫过长椅上的我。

停住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隔着十几米的人潮。

她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然后她松开行李箱的拉杆。

朝我跑了过来。

她跑得很快,运动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啪响。

像一阵风。

像二十年前她在值班室的小铺盖上蹬着小腿朝我扑过来。

她扑进了我的怀里。

"妈——"

就一个字。

我搂住了她。

整个出站通道的人流在我们身边分开又合拢。

头顶的广播里传来崔靖玄的声音,平稳、清亮:

"各位旅客请注意,g1024次列车已到站。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

我没有哭。

但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到了一股洗发水的香味。

很陌生。

但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