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使团到北燕那天,我穿了身布衣,想低调看看未来夫婿的模样。

结果刚进王府大门,就被一个女人拦住了。

她头戴北燕王妃的翠钿,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女。

"这是南朝送来的和亲女奴?"

她捏着帕子掩住口鼻,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这般寒酸,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也罢,先带下去洗干净,安排到后厨做事。"

旁边的嬷嬷凑上来小声说:

"王妃,按规矩,和亲来的得安排在正院。"

女人当即变了脸,一巴掌扇过去:

"什么正院!一个亡国奴也配?"

"南朝都被打得割了三座城,送个女人来赔罪,还想跟我平起平坐?"

她扭头盯着我,下巴扬得老高:

"跪下磕三个头,我便赏你一间柴房住。"

我歪头看了看身后那杆被风吹开的旗。

我记得割三座城的好像是他们吧?

"愣着干什么?没听见王妃的话?"

一个侍女从旁边挤过来,伸手就想按我的肩膀。

我侧身让了一步,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在地上。

那王妃眉头一皱,帕子从嘴边拿开了些:"怎么,还想反抗?"

我没说话,只是好奇地看了看她头上那支翠钿。

做工粗糙,镶嵌歪斜,中间那颗珠子颜色发闷,大概是淡水珠冒充的南珠。

有意思。

"我问你话呢。"她提高了音量,"你叫什么?"

我想了想,用她们这边的方言答了句:"阿荧。"

口音确实不太标准,舌头打了个卷,听着土里土气的。

王妃果然露出了意料之中的嫌弃。

"连话都说不利索,"她扭头对身旁的嬷嬷说,"这种货色也好意思送来和亲,南朝是没人了吧。"

嬷嬷低着头不敢接话。

"行了,"王妃挥了挥手,"先把她带到后厨,明天让她洗碗去。"

"等等。"

我终于开了口,指了指王府大门上方那块匾。

"那个字,念什么?"

王妃一愣。

我又指了指旁边廊柱上的对联:"这个呢?写的什么意思?"

她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不可思议。

"你不识字?"

我摇摇头,表情很诚恳:"我们那边的字跟你们这边长得不太一样。"

这倒是实话。我朝用的是正体楷书,北燕用的是他们自创的简化俗字。

但在她眼里,这话的意思大概变成了——我是个文盲。

王妃突然笑了。

那种笑法,就像捡到了什么稀罕的玩意儿。

"南朝送了个不识字的乡野丫头来和亲?"

她笑得前仰后合,十几个侍女跟着笑。

"我早就说南朝是蛮夷之地,果然连个识字的女人都凑不出来。"

我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们笑。

其实我挺想告诉她,你们这简化俗字的源头,就是从我朝三百年前的民间手抄本里流出去的。

算了。

没必要。

"带下去吧。"王妃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

"后厨太屈才了,让她去扫马厩。一个不识字的蛮女,也就配跟牲口作伴。"

嬷嬷上前一步,犹豫着开口:"王妃,和亲的人王爷那边若是问起来"

"王爷?"王妃的笑意瞬间没了,眼神变得冰冷。

"王爷三个月前就去了前线,现在连封信都没回来过。"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何况他娶这个女人,也不过是为了堵朝中那帮老东西的嘴,谁当真谁是傻子。"

这句话倒是有点信息量。

我默默记下了。

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架着我的胳膊,把我往侧门拖。

经过一面照壁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马粪味。

好吧。

看来她说的马厩,是真的马厩。

"走快点!"婆子推了我一把,"磨磨蹭蹭的。"

我踉跄了一步,扶住墙壁稳住身形。

手掌碰到墙面的那一刻,指尖感受到了轻微的震动。

很有规律的震动。

像是远处有大队骑兵在行军。

我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你笑什么?"婆子瞪我。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乖乖跟着往前走。

"就是觉得你们这儿的马厩,可能住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