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在王府最西北角,挨着后墙根,三面透风。

婆子把我推进去,扔了条发霉的草席在地上:"今晚就睡这儿,明天卯时起来铲马粪。"

门板"啪"地关上了。

我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来,打量四周。

六匹马,三匹瘦骨嶙峋,另外三匹毛色暗淡,明显是缺了精粮。

王府的马都养成这样,说明这地方的财政已经捉襟见肘了。

割三座城给我朝之后,赋税收入至少少了四成,再加上前线还在打仗,

等等,她刚才说王爷去了前线?

跟谁打?

我朝和北燕的战事三个月前就停了,停战协议是我亲手盖的印。

那他在跟谁打仗?

有意思。

一匹枣红马凑过来蹭我的肩膀,温热的鼻息喷在我脖子上。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别急,我身上没吃的。"

它打了个响鼻,不太满意地走开了。

夜里冷得厉害。

北燕的秋天跟我那边完全不一样,风刮过来像刀子割肉。

我裹紧那条发霉的草席,缩在墙角,听着外面巡夜的脚步声一轮轮经过。

快到子时的时候,马厩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不是婆子。

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端着一碗东西,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你就是南朝来的那个姐姐?"她压着嗓子问。

我点点头。

她快步走进来,把碗塞到我手里:"趁热喝,厨房剩下的粥,我偷偷给你盛的。"

粥很稀,米粒数得清,但确实是热的。

"你叫什么?"我问她。

"我叫细朵,"她蹲在我旁边,眼睛亮晶晶的,"我是厨房打杂的。"

"你为什么帮我?"

细朵歪头想了想:"因为王妃对你太凶了,我看不过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长得好看。"

这理由挺实诚的。

我喝了一口粥,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些。

"姐姐,"细朵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我跟你说个事。"

"你别被王妃吓着了,她其实也就面上凶。"

"真正厉害的是太夫人。"

"太夫人?"

"就是王爷的娘。"细朵的表情变了,带着几分惧意。

"她前几天才从庄子上回来,说是听说南朝送了和亲的人来,专门赶回来的。"

"她怎么说的?"

细朵犹豫了一下:"她说'让那个南蛮女人有多远滚多远,我们萧家的门楣不需要败国之女来辱没'。"

我搅了搅碗里的粥。

败国之女。

这个词倒是新鲜。

到底谁败的谁,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还有,"细朵的声音更低了,"太夫人还说,要是王爷真把你娶进门,她就一头撞死在祠堂里。"

"那挺好的。"我说。

细朵:"???"

"我说,"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递回给她,"那她一定很爱她的儿子。"

细朵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大概觉得我脑子不太正常。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你快回去吧,"我说,"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细朵抱着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姐,你不害怕吗?"

我想了想。

怕什么?

我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嫁人。

我是来看看这个国家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不怕,"我对她笑了笑,"你帮我带了粥,我今晚睡得肯定特别好。"